阳光晒在肩上,暖得人骨头都酥了一层。岑晚秋靠在齐砚舟肩头,眼睛微闭,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稳定而温热的体温。风从天台围栏外卷上来,不疾不徐,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微凉,吹得她墨绿色旗袍的下摆轻轻一荡,像湖面被蜻蜓点开的涟漪。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边缘那道洗得发白的缝线。
时间仿佛被这午后阳光拉长了,粘稠而静谧。过了好一会儿,他喉结微动,轻轻说了句:“别动。”
她依言睁开眼,偏头看他。他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清晰,甚至能看清下颌上极淡的青茬。
他笑了笑,没解释,起身走向围栏另一侧。那里不起眼地盖着一块深灰色防水布,边角被几块寻来的小石子仔细压着。他蹲下,掀开布,下面并非杂物,而是一张折叠桌和两把便携椅。他动作利索得近乎训练有素,咔哒两声脆响支开桌腿,再将椅子拉开,一左一右摆在两侧,仿佛布置一个庄严的手术台。接着,又从旁边纸箱里变戏法般取出保温箱和几个牛皮纸袋,一一打开。
细白瓷的餐盘、剔透的玻璃杯、瓶身线条优雅的红酒,还有两只用锡纸仔细包着的热汤罐,被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一丝不苟。这还没完,他掏出几截粗短的米白色蜡烛,沿着桌边等间隔摆好,用打火机逐一点燃。火苗起初不安地跳了跳,随即稳住,芯子顶端聚起一滴温润的光,将粗糙的水泥桌面映出一圈毛茸茸的暖色。
最后,他从纸袋深处,像捧出什么易碎的珍宝,拿出一束花——是深红色的玫瑰,花瓣边缘微卷,似慵懒的叹息,茎干修剪得齐整,还裹在湿润的报纸里保鲜。他抽出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绑住花茎,郑重地放在桌子正中央。
“过来坐。”他拍了拍对面的椅子,声音比平时柔和。
岑晚秋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目光缓慢地扫过这方寸之地。空旷,粗粝,远处是钢铁森林般冷漠的高楼,楼下偶尔传来车辆驶过模糊的闷响。这里本不该有饭香,不该有烛光,更不该有这样一场近乎奢侈的宁静。可现在,全有了。一种不真实的美好,狠狠撞进她习惯于戒备的眼眸。
她走到桌边,坐下,旗袍侧面的开衩随着动作露出纤细的脚踝。
他立刻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带着他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披在她肩上,“风大,别着凉。”布料宽大,几乎将她整个裹住。
她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挺括的衣角,“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手术前就想着了。”他旋开红酒瓶塞,倒了半杯,递过去,深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漾出光泽,“做完那台肠梗阻,中间有个空档,我就让相熟的保洁阿姨帮我把东西提前搬上来。她还笑我,‘齐医生今天怪认真的,不像只是吃个便饭’。”
她接过杯子,冰凉的杯壁贴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发出清脆一声,“你还真听护士长的话。”
“不听不行,”他笑,眼角显出细纹,“她们掌握着全院零食柜和值班室微波炉的‘生杀大权’。”他咬开锡纸,热气混着奶油与菌类的浓香瞬间溢出,他舀了一勺奶油蘑菇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喝点热的,你手凉。”
她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温度熨帖地滑过喉咙,奶香浓郁醇厚,菌子炖得软烂入味。“你做的?”她有些惊讶。
“林夏教的简易版,说是她们值班夜宵三件套之首。”他给自己也舀了一勺,语气随意,“另一套是泡面加溏心煎蛋,第三套是螺蛳粉配冰酸奶,后面那个……我不敢给你试。”
她终于轻笑出声,左脸那个平日里隐藏极深的梨涡浅浅一现,“你还记得我讨厌酸味。”
“记得。第一次在急诊见到你,你来送花慰问病人,隔壁护士站的姑娘想请你喝新调的柠檬茶,你闻了一下,眉头都没皱,直接摆手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他眼神带着回忆的光。
她抬头,眸色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那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你当时抱着一盆蝴蝶兰,好几片叶子都黄了卷了边,冲进诊室就说‘医生,快救救它’。我看了看,说这花根可能烂了,活不了。你瞪我一眼,那眼神……啧,”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你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后来,花居然真活了。可你也没谢我。”
“现在补上。”她举起酒杯,目光盈盈望向他,“谢谢你,齐医生,救了那盆花。”
他笑着与她碰杯,声音低沉而认真:“也谢谢你,岑老板,让它后来有个那么好的家。”
一阵稍大的风吹过,最近的那支蜡烛火苗猛地一晃。她下意识伸手,掌心虚虚挡在火苗前,那暖黄的光晕便透过她纤细的指缝,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他看着她虎口处那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忽然开口:“其实那天,我也怕。”
“怕什么?”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怕你以后再也不来医院。”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闪,“你总是一副不想跟任何人、任何地方有过多牵扯的样子。花店、账本、身上永远一丝不苟的旗袍、头发上那支银簪……把自己守得像一座纹丝不乱的城。我以为你只是路过,送完花,任务完成,就会转身离开,再也不见。”
她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拨弄着餐盘里的一片菜叶,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前……是觉得,接近我的人,大多都想从我这儿拿走点什么。钱、名声、廉价的同情、或是某种好处……像在完成一笔交易。但你不一样。”她抬起眼,直视他,“你要的,好像只是我‘自己’。而且,得是我自己愿意给的。”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静静燃烧。
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我记得你站在花店门口的样子。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银簪绾发,站得笔直,头发一丝不乱。像一幅年代久远、笔触精美的画,好看,但带着距离。”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可我知道,那画里藏着刀。温柔底下,是拼过命、受过伤也不肯弯折的筋骨。”
她眼睫猛地一颤,像被这句话精准地触动了心弦。
他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我愿意靠近那把刀。甚至觉得,能看见藏着的刀,才算真正看见了你。”
她终于笑了,这次笑容真切而长久,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连那总是清冷的眸光也化开了暖意。“那么,”她再次举起杯,“敬……愿意靠近刀的人。”
“干杯。”他含笑碰上去,杯壁相触,发出清越的鸣响,红酒在杯中轻晃,映着两人靠近的脸。
夕阳不知何时已开始西沉,天边一层层染上橘红、绛紫,城市的灯火像听到无声的号令,次第亮起。远处的江面反射着碎金般跳跃的光,跨江大桥上的车流变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他收走空盘,换上两个朴素的蓝边搪瓷杯,倒了滚烫的热茶,看着深色的茶叶在澄净的水中缓缓舒展身躯,沉浮不定。
她脱下他的白大褂,仔细叠好,放在身旁空着的椅子上,然后抱起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望着江对岸那片璀璨却无声的光海出神。
他没有坐回对面,而是绕过小小的方桌,在她身边的空椅上坐下。
两人便这样并肩靠着冰凉的围栏,中间只隔着半尺不到的距离,衣袖偶尔相擦。
“以后,”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舒适的沉默,“可能还会有很多事。”
“比如?”她没转头,依旧看着远方。
“比如,有些人或许不服气,想翻旧账;比如,可能有人会来找麻烦,质疑我们是不是联手做了局;再比如……”他语气故意放得轻松,眼里却是一片认真,“八卦的媒体也许会追着问,市一院前途无量的外科主任,怎么就跟一个开花店、还有些‘复杂过去’的老板好上了。你怕吗?”
她侧过头看他,眼神清澈而镇定,仿佛早已想过千万遍:“怕。但我不怕一个人扛。”
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最重要的确认:“嗯。而我,也不再想一个人走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身体微微一动,慢慢朝他那边靠了过去,肩膀轻轻贴上他坚实的手臂。他抬起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稍稍用力,让她能完全倚靠在他身侧,找到一个最安稳的姿势。
风不知何时停了。蜡烛静静燃烧,流下洁白的泪痕。玫瑰的香气幽幽的,混着清茶的暖香,在逐渐深浓的夜色里无声散开。楼下隐约传来学生晚自习结束的喧闹,少年人的欢声笑语被夜风卷起,又迅速飘远。整座庞大的城市依旧在高效而冰冷地运转,齿轮咬合,永不停歇。唯有他们这一角小小的天台,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似在聆听遥远的市声,又似在全心全意感受身旁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你说……”她忽然轻声问,声音几乎融在风里,“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他想了想,目光也投向虚空,回溯着来路:“大概,是从一盆快死的蝴蝶兰开始的吧。”
“然后呢?”她追问,像在听他讲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美好故事。
“然后,是你每次来医院复诊或送花,总会‘顺便’给我带一颗糖。总是薄荷味的,你说护士站那些水果糖太甜,腻嗓子。”
“你每次都收下了。”
“因为是你给的。”他答得理所当然。
“后来我得了重感冒,你不知从哪儿听说,半夜跑来花店敲门,就为了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发烧,有没有吃药。”
“你量体温前都不甩手腕,水银柱指着的数字能准才怪。”他无奈地摇头。
“那么小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你穿着棉布睡衣来开门,头发有点乱,手里居然还攥着记账的本子。我说你先顾好自己,看病要紧,你非说‘月底了,账不能拖’。”他模仿着她当时固执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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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嘴笑了一下,肩膀轻颤,“后来呢?”
“后来,你开始会在饭点发信息,问我‘吃饭没有’。再后来,我若是查资料或写论文到凌晨,办公室灯还亮着,你的短信总会适时进来,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灯还亮着’。即便我没回,你也知道我在,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在。”他说着,语气里有一种深沉的感慨。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道,将脸颊更贴近他肩头,“从来不说重话,不承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静。可回头一看,你已经走了这么远,走进了……我心里。”
他低下头,下颌几乎碰到她的发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因为我怕。怕话说重了,事做急了,一个不小心,你就又缩回那座城里,把门关得紧紧的,我再怎么敲,也听不到回音了。”
她没动,只是将原本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抬起,覆在他环抱着她的手臂上,指尖微微蜷起,带着些许凉意,却又无比依恋地贴着他的皮肤。
“不会再躲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夜色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力量。
夜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一层层加深、晕染开来。城市的灯火越发璀璨夺目,连成一片浩瀚的光之海洋,而头顶的天幕则由深邃的宝蓝渐变为沉静的墨黑。蜡烛烧短了明显的一截,烛泪堆积,但那簇火苗依旧努力地、稳定地亮着,守着这一方光明。桌上的红酒瓶底还剩浅浅一层,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想起要去收拾。
他下巴极轻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此刻宁谧的时光。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身子彻底放松下来,柔软地靠在他怀里。那是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仿佛漂泊已久的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
远处不知哪座钟楼,传来沉闷而悠远的钟声,缓慢地敲了七下,余音在夜空里袅袅飘散。
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饿不饿?我其实……还藏了两个三明治。”
她在她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不想动。就这样……很好。”
“那再等等,”他望向已经开始零星出现星子的夜空,“等星星再亮些,我指给你看。”
“看哪一颗?”她闭着眼问。
“最亮的那一颗。我会说,那是我。”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孩子气的认真。
她嘴角无可抑制地向上弯起,“自恋。”
“不是自恋。”他顿了顿,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柔却笃定,“是想让你知道,以后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我。我总会在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偎进他怀里,仿佛要汲取他所有的温暖和存在感。
他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牢,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为她隔开夜风的微凉与尘世的喧嚣。
风又起了,这一次温柔许多,只撩动她鬓边几缕松散的发丝,那支一直绾着发的银簪,在朦胧的光线下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微光。蜡烛的火苗顺从地摇曳起来,光影便在两人相依的侧脸上温柔地晃动,明明灭灭。那束玫瑰依旧静静立在桌子中央,花瓣在夜色中显得颜色愈发浓郁沉静,它舒展着,香气已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固执地萦绕不去,像这个夜晚本身,美好得令人屏息,又真实得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