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摘下口罩,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耳后汇成一道湿痕,最终在蓝色的口罩边缘洇出一圈深色水渍。他把口罩团了团,准确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顺手扯了张纸巾囫囵擦了把脸,动作是惯常的利落,眼神却还有些飘,像部分神思还留在刚才那台手术里。肠梗阻的病人年纪很轻,送到急诊时疼得脸都白了,家属攥着他白大褂的袖口,指节发白,声音发抖地求着“快点救救孩子”。现在人推进了观察室,命算是从死神指缝里抢了回来,可那股从腹腔打开时就绷紧的劲儿,还沉甸甸地坠在肩胛骨之间,没完全卸掉。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地面刚拖过不久,光洁如镜,反射着冰冷的白光。他抱着病历夹往护士站走,脚步不算快,肩线却压着些看不见的重量。左胸口袋上别的金属奖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冰凉的边缘时不时硌着胸口,腋下夹着的证书纸页有些受潮,散发出油墨和纸张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气味。他没换下手术服,也没去水龙头下冲把脸,只想先把手里这叠代表着荣誉和终结的东西,找个地方安放。
就在拐角处,他看见了那个人。
岑晚秋站在那里,身上是那件他熟悉的墨绿色旗袍,外头罩了件米白色的薄呢短外套,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束包得简洁大方,是花店里最常见的那种牛皮纸,裹住修长的茎干,系着一段粗糙的麻绳,里面露出几枝白色的洋桔梗和几朵香槟色的玫瑰。花瓣洁净舒展,仿佛还带着清晨未曾散尽的露水气息。她没有刻意摆出等待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走来的方向,像是已经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等了足够久的时间。
齐砚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过去。
她迎着他走了两步,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将花束递到他面前。她手指修长,虎口那道浅淡的旧疤清晰可见,此刻正稳稳地托着花束底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带着凉意和植物清气的花束被抱在胸前,那点凉意透过薄薄的手术服布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反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这是你应得的。”她开口,声音不高,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丝毫颤抖,就像平日与他说话那样,平静而清晰,“你不仅保护了医院的声音,也……保护了我。”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静,不同于往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清冷,也不是竖起尖刺时硬撑的傲气,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卸下防备之后的样子。发髻用那支素银簪子一丝不苟地挽着,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左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但他知道,她此刻并没有真正在笑。
他低下头,凑近花束闻了闻。洋桔梗的味道清冽,像雨后初晴的空气;香槟玫瑰的香气则要更含蓄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甜。没有浓烈扑鼻的香水味,也没有过于繁复的装饰,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刻意讨好谁,也不屑于掩藏什么。
“我以为……”他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和缺水而有些干涩沙哑,“你会觉得这些场面太吵,太浮夸。”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再吵嚷的地方,只要知道你在那里,不知怎么的,心就静得下来。”
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溜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微润的气息,吹动她旗袍的下摆,那墨绿色的绸缎便轻轻荡开一圈涟漪。远处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轱辘声,还有护士拔高声音喊某个床号的尾音,混杂着医疗仪器的隐约嗡鸣。整个世界都在按照医院的节奏高效运转,声响不断,唯有他们两人站立的一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时间都流淌得缓慢起来。
他笑了。
不是那种平时带着点漫不经心调侃意味的笑,也不是手术成功后面对实习生时那种“小意思”的轻松模样。这个笑容是从眼角开始蔓延的,细细的纹路温柔地展开,然后慢慢牵动嘴角,最后整张脸的线条都松弛下来,露出一种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轻松的神情。他抱着那束花,手臂收拢,动作珍重,像是抱着什么有千钧之重的东西,又像是终于能把胸口提着的那口气,缓缓地、彻底地呼了出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小心地将花束换到左臂弯夹住,腾出右手,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动,任由他带着薄茧和些许湿意的掌心贴着自己微凉的皮肤。停留了片刻,她手腕微转,将自己的手翻过来,五指张开,然后稳稳地、坚定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换个地方。”
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并肩前行,脚步不疾不徐。顶灯的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将两人交握的手投映在光洁的地面上,影子拉得细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拐过急诊区的嘈杂,经过弥漫着药水味的药房门口,玻璃感应门无声地开合。电梯在走廊的另一头闪着指示灯,但他们没有往那边去,而是默契地转向了安静的楼梯间。
楼道里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回响。台阶平实,扶手漆成灰白色,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角落里堆着半袋未拆封的消毒粉,散发着淡淡的气味。他们走得很慢,中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慰藉与安宁。他偶尔会侧过头低头看她一眼,她也恰好抬眼回望,视线相接的瞬间,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眼中那份复杂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走到四楼的转角平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堆积的云层散了大半,一缕金色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照亮了对面的白墙,也给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跟着站定。
“累吗?”她问,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影上。
“不累。”他摇头,身体向后,轻轻靠在微凉的墙壁上,侧身对着她,“就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为什么?”
“刚才那些掌声,那些褒奖的话,听着都像在说另一个人。”他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天空,语气平静,“我只是做了职责范围内该做的事——查资料、分析数据、盯紧手术、救人。每一步,都没想过要成就什么‘伟大’。可他们说的那些,好像把我架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其实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事。”
她迎着他的视线,语气肯定:“可你确实做了。”
“嗯。”他接受了这个简单的结论。
“那你现在,”她轻声问,“最想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安静美丽的花束,又抬眼,目光久久地落在她的脸上,眼神专注而深邃。“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他诚实地说,“好好看看你。”
她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一点微红,却没有低下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样坦然地回望着他。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缓:“以前总觉得,一个医生,只要把手术台上的事情做好,对得起这身白大褂,其他的都不重要,也顾不上。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比做好一台复杂手术更难——比如,让你相信,我齐砚舟不只是个会跟护士开玩笑、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医生;比如,让你愿意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给我送一束花。”
她手上微微用力,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我现在信了。”
他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容持续得更久一些,眼里的光芒温润而明亮。然后,他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抬起,绕过她的肩膀,轻轻一带,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丝毫抗拒,顺势贴了过去,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手术服柔软的布料。他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垂下来,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脸颊,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你说得对,”他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耳语,“我不该怀疑你会不会来。是我小气了。”
“我一直都在。”她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笃定,“只是有时候,需要一点时间,走到你面前。”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拥抱着,站在洒满阳光的楼梯转角。楼道里再没有旁人,风从敞开的窗户持续吹进来,卷带着楼下小花园里草木清新微润的味道。他臂弯里的花束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片香槟玫瑰最外层的花瓣被风拂动,轻轻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柔顺地依附在花托上,没有掉落。
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开手臂,却依旧握着她的手:“再往上走?”
她点了点头,手指与他紧紧相扣。
他们继续沿着楼梯向上,五楼、六楼……脚步声在愈发安静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六楼通往天台的那扇厚重的铁门挂着锁,但旁边一扇供检修人员出入的窄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撞在墙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推开那扇窄门,眼前豁然开朗。天台空旷,围栏不高,脚下是粗糙的防水沥青层。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清晰展开,高楼大厦错落林立,天空已从灰蓝彻底转为晴朗的瓷白,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风势在这里大了不少,吹乱了她的鬓发,那支银簪在发间闪烁了一下微光。
他把花束小心地放在围栏边一个平稳的角落里,然后拉着她,在天台背风的一处水泥台边坐下。这里晒不到风,阳光却能暖暖地照到他们的脚边。他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宽大的布料几乎将她整个包裹。她没有推辞,只是就着他的动作,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这花,”他目光扫过围栏边那抹清新的颜色,“是你自己配的?”
“嗯。”她点头,“洋桔梗,花语里有‘纯洁的感激’;香槟玫瑰,代表‘温柔的爱’。”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缓,“不过,我没想拘泥于那些固定的花语。就是想挑些干干净净、看着舒服的花,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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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岑晚秋,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不是因为‘齐医生’做了一台成功的手术,或者得到了什么表彰。这束花,是送给‘齐砚舟’这个人的。”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也放得很轻,却带着承诺的意味:“以后……还会有的。”
他搂紧了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远处天际传来飞机掠过云层的低沉轰鸣,楼下隐约传来操场学生晨跑的口号声,更远处是城市苏醒后永不停歇的车流声。整个世界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喧闹,但他们相拥的这一角,却仿佛被时光温柔地隔离开来,自成一片静谧安稳的天地。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依赖的柔软:“下次,再有重要的手术之前……我想先见你一面。”
“为什么?”她在他肩头微微仰起脸。
“因为做完手术,从那种高度紧张和专注里抽离出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看到的人,总是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诚,也有几分自嘲,“以前……或许是怕失败,怕面对不好的结果。现在,只是单纯地怕错过。怕错过手术成功后,能第一时间和你分享的那点轻松;也怕万一……万一不顺利,需要一点支撑的时候,你不在眼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卸下所有职业防御后,流露出的真实情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抬起,寻找到他的手,坚定地伸进他的掌心,再一次,十指紧紧扣牢。
阳光越爬越高,温度也渐渐升了起来,暖洋洋地笼罩着并肩而坐的两个人,暖得让人几乎生出懒意,不想挪动分毫。那束由洋桔梗和香槟玫瑰组成的花束,静静地立在围栏边的阳光里,花瓣尽情舒展,色泽温柔,像一位静默而忠实的见证者,见证着此刻的安宁,也仿佛在预示着,未来还有许多这样的时刻,可以一同经历,一同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