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医院东门口停下时,早班的洒水车正慢悠悠地开过,水雾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齐砚舟下车,微凉的晨风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白大褂下摆沾着厂房里的灰尘和不明污渍,领口也有些歪斜,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动作略显僵硬。东门的电动闸门还关着,保安在岗亭里打着哈欠,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按下遥控器。
“齐主任?这么早?”保安探出头,有些惊讶。
“嗯。”齐砚舟没多解释,径直穿过缓缓开启的闸门缝隙,走向住院部大楼。他的脚步不算快,甚至有些沉,但方向明确。
地下一层,资料备份专用的走廊比楼上更安静,只有恒温恒湿系统低沉的嗡鸣声。林夏和小雨已经等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林夏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脊背挺直,眼神里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和依旧清醒的专注;小雨则略显焦躁地反复看着手表,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唯一的二级门禁卡,看见齐砚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明显松了口气。
“齐主任。”林夏迎上两步,声音压低,“按您昨晚的交代,我在十一点系统自动备份完成后,额外巡检了一次。所有核心服务器日志完整,访问记录无异常,备份进程状态正常。”
小雨把门禁卡递过去,补充道:“您离开后,只有我和林医生用权限卡刷过这道门。今早六点整,我复查了门禁系统的电子日志,确认只有我们两条进入记录,时间戳和工号都对得上。中途没有异常开门或多次尝试记录。”
齐砚舟接过卡片,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指尖顿了顿。他走到门边的密码键盘前,输入一串长而复杂的数字。屏幕上的绿灯闪烁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嘀”声,紧接着是重型电磁锁解除的、沉闷的“咔哒”声。
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排列整齐的机柜深处,无数代表设备运行状态的指示灯在幽暗中有规律地闪烁着红、绿、黄的光点,像一片寂静的电子丛林。他们没有打开天花板刺目的日光灯,林夏熟练地摸到墙边,拧亮了角落里唯一一盏为夜间巡检准备的、光线柔和的阅读台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银色保险柜。柜体是不锈钢材质,表面光洁,没有任何标识。采用的是医院最高级别的双人生物特征加动态密码锁。齐砚舟上前,先将右手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等待绿色扫描光划过,然后快速在侧面的数字键盘上输入了另一串密码。
“咔。”
柜门应声弹开一条缝隙,内部柔和的白色led灯自动亮起。
里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十几个透明的重型防水密封袋。纸质文件被仔细地用防酸纸隔开,再装入袋中,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手写的编号标签,字迹工整。几个黑色的防磁金属盒整齐排列在一旁,里面存放着u盘和移动硬盘。所有物品的外包装都完好无损,密封条平整,没有任何被强行开启或二次封装的痕迹。
齐砚舟从旁边抽屉取出一副全新的白色棉质手套,仔细戴好。他俯身,将密封袋一个个小心取出,就着台灯的光线,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他的目光异常专注,检查着每一个密封条的边缘是否完全贴合,胶质有无因加热试图软化重贴而产生的细微光泽变化或纹理差异,纸质文件袋的缝合线是否原装,有无被拆开后重新缝合的微小针孔或线头松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他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服务器风扇持续的低鸣。
几分钟后,他直起身,摘下手套,声音平稳地宣布:“封存状态完好。无人动过。”
一直屏息等待的林夏,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小雨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她很快抿住嘴,没有发出声音。
三人开始协作,将保险柜内的材料逐一取出,小心地摊放在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铺着防静电垫的操作台上。
打印出来的文件有厚厚一沓。其中几张字迹模糊、边缘有拍摄时手抖造成的重影,是凌晨三点多,小雨冒险躲在药房后间储物柜里,用旧手机偷拍的几张关键单据。当时光线昏暗,角度刁钻,照片质量很差。还有一些是监控视频的截图打印,像素不高,放大后人脸和细节都有些发虚。
“这些我来重新处理。”小雨说着,从自己随身的大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便携式高清文档扫描仪,“新买的,最高支持六百dpi,带自动纠正和锐化功能,扫完直接生成加密pdf,源文件单独备份。”
她利落地连接电源和笔记本电脑,蹲在操作台边开始工作。扫描仪发出均匀的、低沉的运行声,一道红光平稳地划过纸张表面。
林夏则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小桌旁,接了一壶水烧上。等水开的间隙,她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一个外表普通、实则经过加密处理的外接移动硬盘。硬盘根目录里,几个老式的wav格式音频文件赫然在列,文件名以时间戳命名,最早的一个录制于前天下午。
“原始录音文件都在,我直接拷贝的,没经过任何转码或压缩。”林夏说着,点开了时间最近的那个文件,将音量调到适中。
略显失真的声音从笔记本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夹杂着明显的环境噪音和电流杂音:
【男声a,压低】“……路径已经清出来了,等那边发今天的动态密钥过来。”
【男声b,略带口音】“跨境通道协议启动时间定在凌晨两点十五分,误差不能超过五分钟。”
【男声a】“明白。德发那边最后一笔账清完,立刻切断所有物理连接,进入静默……”
【模糊的车流声,开关车门声,录音中断】
对话片段不长,信息却足够致命。齐砚舟站在一旁,双臂环抱,静静听完了整段录音,过程中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直到播放结束,他才开口:“原始录音设备的存储介质呢?”
“在这里。”林夏从硬盘盒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防静电袋装着的小型录音笔,“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但存储芯片完好。我拷贝后就没再动过它,保持原状。”
他们继续按照事先拟好的清单逐一核对。资金往来凭证(大部分是伪造或经过篡改的复印件)共七份;涉及问题药品“静安”牌镇痛泵的非常规领用、转移、核销记录九页;通过特定软件截取的加密通讯片段截图十二张;录音文件两段;从医院内部监控系统特定时段、特定摄像头保存下来的视频片段三个,总时长不到八分钟……所有材料都被仔细编号,与齐砚舟记忆中存入时的顺序和状态完全吻合。
齐砚舟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清单目录的最后一栏旁边,用力地画上了一个清晰的对勾。
“齐全。”他放下笔,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从封存到现在,没有任何被动过的迹象。”
接下来的工作细致而繁琐。林夏将核对无误的所有电子文件,包括新扫描的高清版本、原始录音、视频片段等,全部导入一个新建的多重加密文件夹,设定了只有他们三人知晓的双重动态密码保护。小雨则开始给重新处理过的纸质文件进行分类,她拿出几叠不同颜色的圆形标签贴纸:红色代表资金流向可疑凭证,蓝色标注药品非法流转记录,黄色用于通讯和人员接触线索,绿色则是时间线和关键节点备注。
她一边快速浏览文件内容,一边熟练地贴上相应颜色的标签,嘴里低声念叨着辅助记忆:“这张是德发药业向‘海星健康’空壳公司转账的底单复印件,金额巨大,名目不清……这张是药库那六支镇痛泵‘消失’又‘重现’在不同科室的诡异记录,签字笔迹比对有问题……这张是张明主任与一个未登记号码在敏感时段的高频通话记录截图……”
“贴准位置,别遮住关键信息。”齐砚舟站在她侧后方,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不时出声提醒。
“知道啦,齐主任。”小雨头也不抬,手指却更稳了些,精准地将标签贴在文件边缘空白处。
林夏将所有贴好标签、分好类的纸质材料,重新用加厚的防水防油文件袋逐一封装,再按类别放入几个带独立数字密码锁的硬壳文件盒中。几个存有电子证据的硬盘和u盘,则被单独放入更小的防磁防震密封盒,外部贴上白色封条,林夏用黑色签字笔在上面清晰地写下了封存日期、简要内容描述以及三位经手人的姓名缩写。
齐砚舟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封装好的盒子,确认标签清晰、锁扣牢固、封条完整无缺。然后,他俯身,亲自将几个文件盒摞起来,稳稳地抱在怀里。
“回我办公室。” 他说。
抱着沉甸甸的盒子,三人走出资料室。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自动闭合、上锁。清晨的住院部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早间保洁推车的声音。一名正在擦拭扶手的中年保洁员看见他们走来,尤其是看到齐砚舟怀中那些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盒子,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身让到墙边,目光低垂,没有多看一眼。
齐砚舟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林夏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重要的外接硬盘紧随其后。小雨则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手里还拿着扫描仪的电源线,快走几步跟上。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齐砚舟用脚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先将怀里的文件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靠墙那个加固过的灰色铁皮文件柜旁的地上。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找到对应的那把,插进文件柜侧面的锁孔,转动。
“咔嗒。”
柜门打开,里面分层清晰。他将几个文件盒按照大小和类别,逐一放入不同的隔层,关好柜门,重新上锁,并把备用钥匙放回抽屉深处。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宽大的办公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边缘清晰的长方形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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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到这里。”齐砚舟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明天开始,按我们制定的流程正式归档。顺序就按照标签颜色和编号来,一份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少。”
林夏点头,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写的表格:“我昨晚初步整理了一个证据索引和关联图的草稿,逻辑脉络和关键点都标出来了。等您有空过目,我们再把最终版本确定下来。”
小雨则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扫描仪仔细装回包里,拉好拉链。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支水果味的棒棒糖,轻轻放在齐砚舟的办公桌角。“齐主任,给您补充点糖分,提提神。”她看着齐砚舟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阴影,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您昨天……肯定一晚上没合眼吧?”
“还行,扛得住。”齐砚舟没有拒绝,伸手拿过一支橙子味的,利落地剥开糖纸,将晶莹的橙色糖球含进嘴里,糖纸团起,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带来一丝简单的慰藉。“你们俩也折腾了一夜,辛苦了。”
“这有什么!应该的!”小雨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定,但眼底的疲惫同样明显,“我先把扫描仪还给护士站,签个借用归还单,马上回来!”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脚步依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齐砚舟和林夏。林夏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重新打开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她认真的脸,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继续完善那份索引草稿。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
齐砚舟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住院部后面的空地上,几个后勤的工人正在收起昨夜晾晒的大批白色床单和被套。晨风吹拂,那些浸透了阳光的洁白布单哗啦作响,上下翻飞,如同一面面无声飘扬的旗帜。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迎着光仔细看了看。之前的剧烈颤抖已经基本平息,只剩下指尖残留着些许过度用力后的酸麻和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生理性颤动。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抬手,从锁骨处摘下了那枚跟随他多年、此刻沾染了汗渍和灰尘的银质听诊器吊坠。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它冰凉光滑的表面,然后重新将它戴回原位,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带来一丝熟悉的凉意。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齐砚舟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齐主任,这里是后勤安保科。”电话那头传来值班人员的声音,“刚接到您之前的系统报备,关于升级三楼外科主任办公室文件柜安防等级的申请。我们记录下来了,需要加装红外动态监测报警和实时视频监控回路接入主控中心,对吗?”
“是的。”齐砚舟回答,“标准按涉密文件保管最高级别来。”
“明白了。需要我们现在派技术人员过去看一下现场,确定安装点位吗?”
“暂时不用。” 齐砚舟的目光扫过那个灰色的铁皮文件柜,“今天先完成内部审批和物料准备流程。具体现场勘测和安装,安排在明天上午,我会在办公室等。”
“好的,齐主任。那我们这边先走流程,明天上午再跟您具体联系时间。”
“嗯。”
挂断电话,齐砚舟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刚刚核对完毕、画满红勾的证据清单目录。他翻到最后一页,再次确认所有项目都已核查无误,然后才将目录表放进抽屉,转动钥匙锁好。
阳光不知何时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正地照在那个灰色文件柜的金属锁扣上,反射出一点刺目的、晃眼的光斑。
齐砚舟眯了下眼睛,走到文件柜前,弯下腰,用手拉了拉柜门,确认锁舌咬合紧密,没有任何松动。然后他才直起身。
门外走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小雨刻意压低但仍能听出的、带着点雀跃的说话声,似乎是在跟路过的某个护士打招呼。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外停住,门被推开一条缝,小雨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齐主任,扫描仪完好归还,借用单也签好了!护士长说下次再借得提前打电子申请……”
“知道了。”齐砚舟点点头,语气平淡。
小雨冲他笑了笑,没再进来,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夏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又过了几分钟,林夏停下手指,长按保存键,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齐主任,”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肯定,“索引框架和初步关联图,都整理好了。”
齐砚舟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窗边,稍微拉开了一点百叶窗的叶片。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楼下,花坛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园丁正不紧不慢地清扫着夜里被风吹落的梧桐叶,竹制的大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规律而绵长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松开手,百叶窗叶片弹回原处,隔断了部分光线。走回办公桌旁,他端起那个印有市一院标志的白色陶瓷茶杯,里面的水早已凉透。他仰头,将凉水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然后他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原有的圆形水渍印迹上,分毫不差。
桌角,小雨留下的那几支棒棒糖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包裹着色彩鲜艳的糖纸,在从百叶窗缝隙漏进的阳光里,偶尔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小的绚丽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