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将对讲机稳稳夹回战术腰封的固定扣,指尖在冰冷的耳机外壳上停留了一秒。他能清晰听见加密频道里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短促指令、衣料摩擦声,以及通风组最后确认“已就位”的呼吸声。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指挥官的方向略一点头,便转身,一把拉开了手术室厚重的气密门。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与他刚从相对昏暗手术室出来的眼睛形成强烈反差。他没有丝毫停顿,疾步走向电梯间,那件象征身份的白大褂被他遗弃在椅背上,像一层褪下的旧壳。路过护士站时,值勤的小雨闻声抬头,脸上写满担忧,下意识喊了声:“齐主任!”
他抬起手,果断地向后摆了摆,脚下速度不减,只留下一句简短得不容追问的“有急事”。电梯门恰好开启,里面站着两名巡逻保安,见他神色冷峻、步履生风,下意识地向两侧让了让。齐砚舟步入轿厢,径直站到最后方,背脊紧贴冰凉的金属壁板。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屏幕上是警方技术组发来的实时定位共享链接。点开,简洁的卫星地图上,数个代表突击小组的红色箭头与光标,已如合拢的猎食者之爪,围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半弧形,缓缓压向城郊那片代表废弃厂区的灰色斑块。他拇指滑动,回复“收到”,略一停顿,又键入一行字:“外围等待,十分钟后协同进入。”
车子停在医院后门僻静处,一辆外观普通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驾驶座上的便衣警官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点火起步。齐砚舟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11:42。
引擎声低沉,车辆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窗外,城市的霓虹飞快倒退,渐渐被稀疏的路灯和更深的黑暗取代。齐砚舟没有交谈的欲望,他闭上眼,身体随着车身微微晃动,但大脑却在绝对专注地高速运转。手术室里那三秒“预演”所刻印下的画面,正一帧帧地、带着惊人的细节清晰度在他脑海中回放、解析、强化——
南门开启后约十五米,进入主厅空旷地带。右侧堆叠的印有外文标识的纸箱,高度目测约两米,形成视觉屏障和可能的掩体。左侧第三根承重立柱,表面有大量划痕和锈蚀,直径约四十公分。岑晚秋被束缚的位置在主厅西北角,铁椅背靠墙壁,正对南门偏左约三十度角方向,这使她既能看见门口动静,又部分处于立柱的阴影遮蔽下。二楼通风管道主入口,距离一楼地面垂直高度一米八十二,管道内部因变形和杂物堆积,有效爬行距离约六至七米,转角处狭窄……
这些不是猜测,不是推理,是他在那三秒钟里,如同身临其境般“看到”的场景重构。一种超越常理的信息整合与空间推演能力,此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将他从深度内视中拉回。睁开眼,窗外已是荒草蔓生的郊野。远处,几盏残存的、昏黄如瞌睡眼睛的路灯,勉强照亮了一块字迹斑驳、铁锈几乎覆盖了全部信息的旧厂牌。
“到了。”司机低声说,将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一片茂密的野生灌木丛后。
前方约五十米处,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突击车呈品字形停靠,所有车灯熄灭,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巨兽。几名全身黑色战术服、装备精良的特警队员蹲伏在车体阴影后,正通过手势和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进行最后的沟通。齐砚舟下车,脚步轻捷地靠近,领头的一名指挥官闻声转头——是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耳麦线紧贴下颌,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泽。
“齐砚舟医生?”对方确认,声音低沉。
“是我。”齐砚舟点头。
“你提供的突入方案我们评估后做了调整。东侧通风管道内部变形严重,且有未知风险,改为从东北角墙体薄弱处突入。”
“可以。那里墙体因地基沉降有一道纵向裂缝,内部砖石结构早已松动,定向爆破或重型破拆工具一击可破。”齐砚舟立刻接道,语气笃定。
指挥官目光骤然一凝,紧紧盯住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实地勘察过?”
齐砚舟迎着他的视线,平静回答:“我看过。” 不是解释,是陈述。
指挥官沉默地审视了他两秒钟,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最终化为一句低叹:“……你没干刑侦,真是可惜了。”
行动方案迅速最终确认并下达。主攻组八人,负责正面强攻南门;辅攻组四人,携带破拆工具迂回到东北角;狙击组已占据制高点,红外瞄准镜牢牢锁定了二楼西侧那扇有人员活动的窗户。按照常规,齐砚舟作为非战斗人员,被明确要求留在外围指挥车,通过频道提供信息支持。
他摇头,语气不容商量:“我必须靠近现场。”
“你没有执法权,也不受战术训练保护,进去太危险,也可能干扰行动。”指挥官皱眉。
“但我知道里面的人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模式。”齐砚舟语速加快,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哪个守卫听到异响会先回头而非拔枪,哪个会下意识向左闪避寻找掩体,哪个会在通讯中断时优先冲向人质位置——这些行为细节,你们的战术手册无法预判,频道沟通存在延迟和误判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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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通过耳机实时告诉我们。”
“有些细微的肢体语言、环境变量的瞬时改变,必须亲眼看见,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他坚持,同时指了指自己耳内的接收器,“我不需要进入核心交火区。让我待在距离南门二十米的安全观测点,我只提供信息,绝不越界干预你们的战术动作。”
指挥官盯着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终端上齐砚舟之前提供的、与现场侦察高度吻合的细节草图,权衡了数秒。最终,他点了下头:“可以。但你只能待在黄线标记的安全区外,绝对不准向前一步。”
“明白。”
行动倒数重启。
齐砚舟跟着主攻组的尖兵,匍匐潜行到南门外一道废弃的混凝土土坡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机油和荒草腐败的混合气味。他微微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不远处的厂房:屋顶部分塌陷,裸露的扭曲钢梁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门前地面上大片深色的油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耳机里,信息流冷静地传递:
“辅攻组,东北角已就位,破拆装置安装完毕。”
“狙击组报告,二楼西窗,目标持对讲机,仍在规律走动。”
齐砚舟立刻对着麦克风低语:“优先目标确认。设法干扰或切断其通讯,防止他发出预警。”
指挥中心回应:“收到。已授权狙击组使用微型电磁脉冲装置,三秒后发射。”
倒数结束。
“行动!”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一毫秒,东北角传来一声经过消音的、沉闷的墙体碎裂声!砖石簌簌落下。
南门外,主攻组如猎豹出闸!第一名队员肩抵破门锤,“轰”地一声巨响,本就朽坏的铁门连同门框向内轰然倒塌!
“警察!放下武器!趴下!”雷霆般的怒吼与战术手电的强光同时炸入昏暗的仓库!
内部瞬间炸开锅!靠近门口的一名黑衣守卫刚惊骇转身,就被两名队员以标准的合击战术迅猛扑倒、制伏。另一名体型壮硕的守卫反应极快,右手猛抓向腰间,但枪口还未抬起,已被至少两个红点牢牢锁定在眉心与胸口,在厉声呵斥中僵住,缓缓跪地。那个之前送饭的年轻男人,则尖叫一声,扭头就向仓库深处杂物堆跑去,没跑出五步,被早已埋伏在侧翼的队员一个精准的铲抱,重重摔倒在地,瞬间被控制。
二楼几乎同时传来短促的撞击和呵斥声——狙击手在通讯被切断的瞬间破窗突入,那个拿着失灵对讲机、正处于惊愕中的守卫,几乎没做出有效反抗就被按倒。
从破门到全面控制,用时:三十八秒。
耳机里传来清晰克制的汇报:“一楼三名嫌疑人全部控制!武器已缴!二楼目标制服!未开一枪!无人员受伤!”
齐砚舟从土坡后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指挥官事先划定的黄色警戒带边缘。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仓库黑洞洞的门口。
“人质情况?”他问,声音平稳,但握着微型麦克风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安全!仍坐在原位,双手被反绑,但意识清醒,状态稳定!”
“让她听见我的声音。现在。”
频道快速切换,传来一些细微的电流调整声。
齐砚舟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透过扬声设备,清晰传入了那片刚刚经历风暴的仓库:
“岑晚秋,我是齐砚舟。你能听到吗?”
短暂的寂静,只有背景里警方迅速控制现场、搜查取证的低沉声响。
然后,她的声音传了回来,有些沙哑,略显干涩,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甚至带着一丝她特有的、极力维持的冷静:
“听到了。”
“保持姿势,不要动。警察正在清理现场,马上过来带你离开。”
他没有再试图向前。只是站在警戒线外,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目光穿透黑暗,落向仓库深处那个他“看见”的角落。
五分钟后,两名全副武装的女警,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岑晚秋,从仓库南门的废墟阴影中走了出来。她身上还是早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此刻沾染了灰尘,盘起的长发散落下一缕,贴在颈侧。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不显得过度惊恐,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沉淀下来的冷静。右手手腕处,几圈明显的深紫色勒痕触目惊心。而她的左手,却微微握拳,指缝间隐约露出一小块边缘锐利的、闪着暗哑金属光泽的薄片。
她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到齐砚舟面前,停下。
齐砚舟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扶。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持平。这个动作无关怜悯,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确认,一种将她从“受害者”身份中剥离出来的尊重。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有些涣散,但深处依旧有着他熟悉的坚韧。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只说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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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
岑晚秋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眼皮很慢、很重地眨了一下,然后,极轻微、但异常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眼泪,没有话语,没有肢体接触。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无声的点头。
足够了。
女警示意要扶她上旁边待命的救护车。岑晚秋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但腰背挺直,拒绝了完全的搀扶。登上救护车踏板前,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座如同怪兽残骸的废弃厂房——南门洞开的黑暗、东北角新添的破口、二楼那扇被暴力破开的窗户……她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不像是在告别噩梦,更像是一个顶尖的审计师,在最后一次核对一笔异常复杂的账目,要将每一个细节,烙印在记忆的最深处。
齐砚舟没有跟随上车。他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右手掌心,紧紧握着那把始终未曾出鞘的多功能战术刀。冰冷的刀柄,此刻已被他的体温焐热,但那股金属的寒意,似乎已渗透进骨骼,成为一种清醒的烙印。
身后,警方的人员正在高效地清场、取证、押解嫌疑人。指挥官的指令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车辆发动机的低鸣,交织成行动收尾的独特背景音。
但他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只剩下前方那辆缓缓关上车门、亮起蓝色顶灯的救护车,以及掌心这把沉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