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站在警局走廊冰冷的灯光下,手机紧贴着汗湿的掌心。屏幕暗着,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玻璃之下,电流与信号正在无声地奔涌。他没有再看窗外那辆无声驶入夜色的警车,也没有去整理背包半开的拉链。刚才拿到的那份口供复印件,就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肋骨,但他没有打开——那些冰冷的关键词句,早已烙印在他脑海深处。
三号车间。四名武装看守。武器配置:高强度工程塑料伸缩棍、大功率远程电击器。通讯频道锁定在427兆赫的民用频段边缘。时间:昨晚九点五十分。地点:“馨语”花店后巷,无监控死角。这些碎片,足够了。
他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指挥室那扇虚掩的门,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内,负责现场协调的年轻技术员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我能提供一个战术建议吗?”齐砚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房间里设备的低频嗡鸣。
技术员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齐砚舟走到中央那块显示着卫星地图的大屏幕前,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与之并列,放大了城郊废弃化工厂区的三维建模图。“你们目前的方案,是外围封锁,然后突击组强攻进入三号车间?”
“是的。外围布控已完成,突击组预计十分钟后出发,从主门和侧翼同步突破。”技术员指向屏幕上的红色箭头。
“这个方案风险过高。”齐砚舟摇头,指尖点向三维图像中车间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看这里,这个破损的通风窗,离地两米六,内侧有生锈的铁架和堆积的废弃料桶。绑匪只要将人质往那个角落拖拽几步,借助障碍物形成掩体,突击队员即便破窗而入,也会在第一时间失去射击角度,陷入被动。而主门——”他的手指滑向东面那个宽阔的入口,“正面视野过于开阔,你们的车辆在五百米外就会被发现。更重要的是,车间内部结构复杂,这些承重水泥柱形成了大量视觉死角。根据建筑图纸和热感成像推测,绑匪至少能获得十五秒的预警和反应时间。这十五秒,足够他们做出任何极端行为。”
指挥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行的细微声响。
他继续陈述,语调冷静得像在分析病例:“对方不是普通的求财劫匪。他们是郑天豪直接指挥的行动组,目标明确——是我。郑天豪要的不仅仅是用岑晚秋来胁迫我,他更想亲眼见证我的崩溃,亲手收取我的‘投降’。所以,他绝不会将最后‘验收成果’的权力完全下放给几个看守。他需要亲临现场,确认他的胜利。”
技术员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设法引他离开巢穴?”
“对。暂时搁置直接强攻营救的方案。先放出风声,传递一个信息:齐砚舟已经精神崩溃,为了换回岑晚秋,愿意在郑天豪指定的任何地点,面对面谈判他旗下生物科技公司的并购事宜,条件任由他开。”齐砚舟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位警员,“我一个人去。”
“你要拿自己当诱饵?”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官沉声问道。
“我不是去谈判的。”齐砚舟纠正道,眼神锐利,“我是去让他‘相信’我去谈判。只要他离开戒备森严的总部,动身前往他自以为掌控的‘谈判地点’,你们的伏击小组就有机会在他必经的路上进行拦截抓捕。一旦郑天豪本人落网,三号车间里的看守就失去了最高指令源和主心骨,很可能陷入混乱或等待指示的状态。那时候,再发动精准突袭,人质的安全系数最高,我方人员风险最小。”
技术员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与眼前这个医生近乎冷酷的理智。他迅速拿起内部对讲机,低声与上级沟通。很快,一名肩章显示更高阶的指挥官快步走了进来。
听完简略汇报,指挥官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齐砚舟身上:“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郑天豪是否会相信你真的垮了,并且亲自赴约。你凭什么保证?”
“他必须相信。”齐砚舟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寒意,“像他这种人,最恐惧的就是失控,最享受的就是一步步将对手逼至绝境、欣赏对方精神崩塌的过程。我会给他呈现他最想看到的‘剧本’——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为了所爱之人不惜放弃一切原则和尊严的医生。”
他没有等待答复,转身走出指挥室,回到空旷的走廊。掏出手机,首先拨通了医院行政总值班的号码。
“我是齐砚舟。”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疲惫而紧绷的沙哑,仿佛强忍着某种情绪,“通知手术室和排班中心,取消我明天……不,取消我本周所有已排定的手术。我……有紧急私人事务必须立刻处理。原因……不必细问,按最高优先级突发事件备案。”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便挂断。这个电话,注定会通过某些渠道,流入有心人的耳朵。
接着,他调出加密通讯录,给林夏发去一条信息:「从现在起,切断与张明的一切联系,无论他以任何名义、通过任何渠道找你。即刻起,不要返回医院,在我给你新指令前,保持静默,注意安全。」
做完这些,他背靠墙壁,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支水性笔,摊开随身携带的空白病历本,在纸面上快速勾勒出三条从市区通往城郊不同方向的路线草图。一条是车流量最大的高速公路,一条是相对偏僻、路灯稀疏的旧工业路,还有一条需要蜿蜒穿过夜间依旧嘈杂的老城区。他的笔尖在第二条路线上画了一个圈。
郑天豪生性多疑,热衷掌控,且行事隐秘。他一定会选择那条最不引人注目、最能规避监控、也最便于他观察和反制的路径。
约十分钟后,技术员从指挥室走出,将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型耳塞式接收器递给他。“我们启动了一枚深度潜伏的棋子——振虎集团财务部的副主管,三年前被策反。他会通过一个精心设计的‘意外’信息泄露渠道,将你‘情绪濒临崩溃、在警局反复向办案人员询问能否用商业合作换取人质安全’的消息,经过两到三层看似无关的中间人,‘自然’地传递到郑天豪的核心情报圈。”
齐砚舟接过接收器,仔细检查后塞入右耳。“信息量足够了。关键在于传递过程要显得偶然、真实。”
“还有一个风险,”技术员补充道,“郑天豪也可能极度谨慎,只派心腹代替他前来。”
“他不会。”齐砚舟的语气斩钉截铁,“过去五年里,振虎集团所有涉及重大利益或关键对手的决策,无论明暗,郑天豪都坚持亲自到场或最终拍板。他内心深处不信任任何人能完全领会他的意图,更不容许别人分享他‘征服’的快感。更重要的是,他最近的处境——董事会成员陆续撤资,海外资金链出现延迟,内部山头蠢蠢欲动——他急需一场标志性的、足以震慑内外的‘胜利’来稳固地位。而让我,一个屡次坏他好事、让他损失惨重的医生,当面向他低头屈服,没有比这更能满足他虚荣心和巩固权威的‘胜利’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指挥室内闪烁的监控屏幕,“所以,他一定会亲自来。这是他无法抗拒的诱惑。”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警局指挥中心的主监控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警报蜂鸣。
屏幕显示,振虎大厦地下车库的专属出口,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被识别激活。几乎同时,内线传来消息:郑天豪于三分钟前突然单独召见专职司机,临时取消了原定由三辆车组成的安保车队,改为仅由司机驾驶这一辆车出行。车辆驶出车库后,车载gps系统显示为关闭状态,行驶方向与郑天豪日常通勤或已知行程目的地严重不符。
交通天网系统的高清摄像头接力捕捉到画面:黑色轿车在驶出主干道后,迅速右转拐入照明不足的东环线辅路,并有意识地连续避开了几个主要的治安卡口摄像头。
技术员小跑过来,声音压低却带着兴奋:“他动了!路线正在绕行,最终目的地尚未明确,但根据当前车速和方向矢量分析,大概率指向城郊废弃的旧物流中转站区域。那里符合秘密会面的所有特征:空旷、隐蔽、易于控制且撤离路线多。”
齐砚舟的目光锁定在代表那辆奔驰的红色光点上,沉默如石。
又过了五分钟,警方情报系统结合历史数据与实时地形分析确认,该物流中转站区域早已荒废,内部有多栋空置厂房和仓库,周边数公里内无居民点,仅有几条年久失修的厂区道路相连,是进行非法交易的理想地点。数个伏击小组已提前无声无息地运动至沿途关键卡口,进入无线电静默状态,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猎手。
指挥官走到齐砚舟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计划需要调整。拦截成功率很高,你不需要亲自前往中转站了。我们会在半路实施抓捕。”
齐砚舟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不行。郑天豪疑心极重,反侦察意识很强。如果他在途中发现任何异常,比如不该出现的车辆、不合常理的路障检查,哪怕只是一丝风吹草动,他很可能立刻掉头返回,或者更糟——直接向三号车间下达我们无法预料的指令。必须让他深信不疑地走进‘谈判现场’,看见我,他才会下车,才会暂时放松警惕。这是唯一能确保岑晚秋绝对安全,并同时抓捕郑天豪的机会。”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中转站等他。”齐砚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们控制所有通往那里的道路,形成无形的包围网。而我,是促使他走完最后一段路、踏入网中的那颗棋子。他不亲眼见到我,就不会完全踏入陷阱。”
指挥官沉默了片刻,眼神中交织着权衡与决断,最终点头:“可以。但你不能完全单独行动。我们会安排两名最精锐的便衣战术队员,携带狙击观察装备,预先潜伏在中转站外围五百米内的制高点,全程监控,随时可以武力介入支援。”
“同意。”
齐砚舟将微型接收器在耳道内调整到最舒适隐蔽的位置,再次打开背包进行最后检视:独立包装的无菌止血钳、预充式静脉留置针、便携氧气瓶及面罩、银色急救保温毯……每一样都摆放有序。最后,他的手触及腰后那把硬质合金打造的短柄战术刀,冰凉的刀鞘贴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他没有更换衣服,依然穿着那件有些皱褶的白大褂,领口敞着,听诊器随意地挂在脖颈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经历漫长手术后,疲惫而略显狼狈的医生。
但他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无影灯下的病灶,而是人心最黑暗角落滋生的毒瘤;要进行的,不是拯救生命的手术,而是一场步步惊心、不容有失的攻心之局。
凌晨四点零三分,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弹出:「目标车辆已驶入预设伏击路段a3区,车速平稳,未表现异常。预计抵达中转站时间:05:40。所有伏击单位已就位,包围圈完成最终闭合。」
齐砚舟将手机调至完全静音模式,塞进白大褂胸前内侧口袋。他拉紧双肩背包的调节带,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被推开,一名警员推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自行车进来,车上挂着某保洁公司的标识。“手续办好了,临时通行证和身份卡都在车筐里。你可以从中转站南侧一段倒塌的围墙缺口进去,那里比较隐蔽,我们初步勘察过,脚印已经处理。”
齐砚舟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墙边蹲下,从病历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用笔快速写下几个字:「抵达后勿开任何主光源,保持无线电静默,待我特定频率信号。」
他将纸条折好,交给那名警员:“请务必亲手送到现场指挥车。”
然后,他推着电动车,无声地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
凌晨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穿透单薄的白大褂。他骑上车,沿着地图上标注出的小路,向城郊方向驶去。路灯逐渐稀疏,最终完全消失,只剩下电动车前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坑洼不平的碎石路。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嗡鸣。
约五公里后,他将电动车隐藏在一排半塌的砖墙废墟后面。戴上薄款战术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悄无声息地绕到南侧那段坍塌的围墙边。
铁栅栏扭曲断裂,豁口处的地面上,警方勘察时留下的浅浅脚印已被小心地拂去表层浮土,做了伪装。他侧身敏捷地钻过豁口,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内侧,如同影子般向前移动。
前方约三百米外,旧物流中转站的主仓库楼矗立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只有夜风穿过破损门窗和生锈铁皮屋顶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在一堆废弃的木制货箱后蹲下,打开右耳的接收器。
轻微的电流沙沙声后,监控员冷静的语音传入耳中:“目标车辆距离你所在位置直线距离约八公里,保持当前匀速。无变道或减速迹象。”
齐砚舟闭上双眼。
最后一次预演启动。
三秒。
颅内画面闪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仓库楼前空地的中央,车门打开,郑天豪下车,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皮革文件夹。他站在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带着掌控者的审视。片刻后,他似乎确认了安全,迈步走向主仓库那扇半掩的锈蚀铁门,脚步沉稳而自信。
画面戛然而止。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预演,更是基于对郑天豪性格深度剖析后,近乎必然的推演。
他睁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下方那条挂着听诊器的银链,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耳机里再次传来声音,比之前更清晰、更紧迫:“目标车辆距离三公里,开始明显减速。重复,开始减速。疑似正在进行最后阶段的周边环境观察评估。”
齐砚舟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最佳反应状态。
“目标车辆完全停止。位于中转站东南方向约八百米处废弃加油站后方。驾驶员未下车。郑天豪……单独下车,正在步行向主仓库方向接近。他携带了一支强光手电。移动速度中等,方向明确。”
他慢慢地从蹲姿改为半跪,再缓缓站直身体,悄无声息地整理了一下因潜行而略显凌乱的白大褂下摆。然后,他向前轻移几步,将自己完全融入主仓库入口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之中,如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暗夜猎手。
夜风陡然增大,卷起地面的沙砾,打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
就在这时,他清晰地听见了——并非来自耳机,而是直接穿透夜风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谨慎而轻微的脚步声。
耳机里,现场指挥官的声音传来,压得极低:“郑天豪已完全进入最终伏击圈。所有突击单位待命。是否立即收网?请指示。”
齐砚舟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空地边缘。
一束突兀的、刺眼的白光划破了黑暗,手电光柱像一柄利剑,斜斜地劈在地上,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杂草。
光柱摇晃着,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身材高大的身影,在手电光的余晖中逐渐显形。袖口处,昂贵的金属袖扣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微光。
那身影在仓库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停下,用手电光快速地扫过仓库黑黢黢的门窗,然后,一个经过刻意控制、却仍带着惯常命令口吻的声音响起:
“齐医生?到了吗?”
齐砚舟从阴影中,向前踏出了精准的一步。这一步,恰好让他脱离了最深沉的黑暗,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手电光的直射,整个人处于一种晦明交织的朦胧之中,唯有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远处微弱天光的一丝反射。
他的声音平稳地传出,不高,却在这空旷寂静的废墟间清晰可辨,甚至压过了风声:
“我在这里。你来得……很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