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结束通话，拇指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依旧将其紧紧握在掌心，金属外壳的冰冷透过皮肤传来。他站在客厅中央，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只有胸膛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从厚重窗帘未能完全闭合的缝隙中侵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而细长的光痕，如同审判之剑的投影。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足足两秒，眼神空洞却又似乎在高速计算着什么。然后，他霍然转身，脚步无声却坚定地走向卧室。
靠墙而立的衣柜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常见的浅色木纹贴面。他径直走到右下角，蹲下身，手指精准地摸索到一块与周围纹路几乎融为一体的、略微凸起的木板边缘。没有犹豫，他用指腹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空气吸收的机括响动。
衣柜侧面，一块约莫三十厘米宽的板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方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黑色金属保险柜。柜门平整光滑，只在中央位置有一个小巧的指纹识别区，闪着幽暗的蓝光。
齐砚舟伸出右手拇指，稳稳地按了上去。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锁舌收回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柜门向内弹开一道缝隙。内部空间不大，但陈列得异常规整，每一件物品都放在特定的凹槽或绑带里，在柜内led冷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而可靠的光泽。
他首先取出的，是一个深灰色的战术背包。尼龙材质，表面经过哑光处理，没有任何反光或标识。他将其平放在床上，拉开主仓拉链，仔细检查内部结构。防水内衬完好无损，主仓空间充足，侧面和正面的olle织带系统完整，多个独立的功能隔层拉链顺滑。他点了点头，将背包拎起，快速背在肩上，调整胸扣和腰带的松紧，确保背负稳定且不影响大幅动作，然后才取下放回床上。
接着，他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厚磅纸。展开后，是一幅手工绘制的地图。铅笔线条严谨，后期用不同颜色的细头记号笔进行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图的范围覆盖了整个东郊老工业区。蓝色虚线是主要道路和废弃铁轨；黑色方块是残存的厂房建筑，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三层，部分坍塌”、“单层，门窗完好”等信息；红色圆圈有七个，分散在不同的偏僻角落，每个旁边都有更小的注解，比如“疑似地下储油库入口”、“独立配电房，可能有备用电源”、“旧传送带下方空间，隐蔽”。还有用绿色画的虚线，标注着“监控死角（基于三年前数据）”和“巡逻车偶尔经过时段”。这张图是他利用休息时间，分七次实地探勘，结合老旧卫星图和市政管网图，一笔一笔修订出来的心血。
他将地图仔细卷好，塞进背包外侧一个带防水拉链的专用地图袋。
现在，开始整理装备。他的动作迅捷而有序，如同手术前清点器械。
一把战术强光手电，筒身是防滑的菱形滚花。他按下开关，一道凝聚如实质的冷白光束刺破卧室的昏暗，持续数秒后关闭，又试了试爆闪模式，急促的光脉冲令人目眩。续航标注三小时，实际可能更短，但他有两块备用电池。
一双黑色的特种面料防割手套，轻薄贴手，收起来只有烟盒大小。他戴上一只试了试，握拳、伸展，灵活性很好。
一个迷你的单筒折叠望远镜，镜身包裹着橡胶，放大倍率8x，物镜口径适中，适合夜间微光环境下的短距离观察。
一支比u盘稍大的微型录音笔，具备一键录音和加密无线传输功能。他检查了电量，满格，内存卡空间充足。
一个扁平的硬壳急救包，比烟盒略大。打开，里面是分格存放的：无菌纱布块、止血明胶海绵、弹力绷带、三角巾、碘伏棉签、医用胶带、止痛药片、以及一套微型的缝合针线包。都是基础但关键的东西。
他逐件检查、测试功能、然后分门别类地放入背包不同的隔层和附件包中，确保在紧急情况下能凭肌肉记忆快速取用。
最后，他拿起一个非常小巧的银色u盘，尾部带一个极细的钥匙环。他走到书桌前，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的b接口，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
屏幕亮起，跳出几个命名严谨的文件夹：「刘振虎-资金跨境路径分析」、「王德发-异常药品批次及流通记录」、「郑天豪-关联空壳公司股权穿透」、「市一院-近期可疑设备采购清单（含供应商背景）」……
这些是他过去几个月，在追查并购案黑幕时，利用职务权限和私人关系，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私货”。有些数据是林夏冒着风险从医院内部服务器特定日志中导出的；有些照片是护士小雨在送货或路过时，用手机“无意”拍下的单据或车辆；还有一些，是周正海在前期法律调查中共享给他参考的副本材料。他从未想过轻易动用这些，但深知它们的价值——只要能在关键时刻，与一个活生生的“证人”或一件确凿的物证相结合，就能瞬间编织成难以挣脱的证据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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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断退出所有文件夹，安全弹出u盘。将其穿过脖子上一条极细的钛合金链子，然后塞进衬衫最里层，紧贴胸口皮肤。金属的冰凉让他精神一振。
装备准备完毕。他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利用院长特批的、用于重大公共事件医疗应急响应的内部高级权限，接入了城市交通指挥中心的实时监控数据平台（非公开界面）。他输入花店地址、东郊工业区几个主要入口的坐标，开始模拟三条不同路径的行程。
第一条，城市主干道。距离最短，理论上二十分钟可达。但模拟画面显示，沿途有超过十五个交通摄像点，数个治安卡口，夜间车流量虽少，但一旦被锁定，几乎无处遁形。
第二条，穿行老城区毛细血管般的小巷，绕开主干道，需经过一座已废弃的铁路桥桥洞。路程延长至三十分钟以上，但能有效规避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公共监控，且夜间行人稀少。
第三条，最为冒险，需要横穿一片正在拆迁、管理混乱的棚户区边缘，以及一段没有路灯的河堤便道。耗时难以预估，路况极差，且可能遇到夜间巡查的联防队员或不明人员。
他的目光在三块分屏上来回移动，大脑如同高速计算机般评估着风险、耗时、隐蔽性。几秒钟后，他有了决断。关掉电脑屏幕。
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打印的、更大比例的纸质地图，用红色记号笔，在第二条路径上清晰地画出一条线。然后，在三个关键节点做了醒目的标记：
1 换乘点： 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有共享单车停放区，且店内监控视角存在死角。
2 隐蔽停留点： 老城区一个半废弃的菜市场后巷，堆满杂物，夜间绝无人迹，适合短暂休整和观察。
3 备用撤离点： 铁路桥附近一个通往地下管网的检修井口（已提前确认可开启），作为万一被追踪时的最后退路。
他将这张标记好的地图也仔细折好，放入背包另一个独立夹层。
想了想，他又往背包侧面的弹力网兜里塞了两块强光手电的备用cr123a电池，一瓶350毫升的矿泉水，一小包高热量压缩饼干。笔尖顿了顿，他又加了一支按压式圆珠笔和一本掌心大小的线圈笔记本。如果通讯完全中断，至少还能留下信息。
大致准备就绪。他站起身，走到连接着小阳台的玻璃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深夜的寒气立刻涌入。外面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模糊声响。楼下，他那辆普通的家用轿车安静地停在划定的车位里，罩着灰色的车衣。他根本没打算动用它——目标太明显，容易留下记录。
他的计划更倾向于动态组合：步行离开小区，在几个街区外寻找第一辆共享单车，骑到换乘点；下车后步行穿过复杂的小巷，在另一个区域寻找第二辆单车或干脆步行；最后阶段，可能需要在目标区域外围弃车，完全依靠潜行。
退回屋内，他将背包所有拉链一一拉紧，确保不会在跑动中意外散开或发出响声，然后将其放在沙发一侧。他自己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靠背，腰背挺直。
闭上眼睛。
这不是休息，而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次“预演”——在脑海中模拟整个行动流程。
画面开始：他轻轻拉开家门，闪身而出，反手极轻地带上门锁。不走电梯，从消防楼梯步行下楼，每一步都控制着落地的声响。出单元门，左转，贴着墙根阴影快速走过两个街区，进入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买一瓶水，付款时用眼角余光扫视门外街道和店内镜子。确认无异常后，从侧门离开，迅速拐入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找到第一辆共享单车，扫码，骑向第一个换乘点……
脑海中，场景不断切换，同时推演着多种突发状况：
每一遍推演，他都从不同角度审视自己的选择、装备的使用、时机的把握。当他第三次在脑海中完成从出发到潜在交火再到成功脱身的全过程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呼吸平稳悠长。心率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五次左右。手指干燥稳定，不再有丝毫颤抖。先前那种被未知危险和紧迫时间压迫而产生的焦躁感，如同被精密手术剥离的病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清晰、高度专注的临战状态。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一步的风险和应对，都在可控的思维框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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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去厨房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玻璃杯被随意地放在料理台上，未洗。回到客厅，他将家里所有窗帘都彻底拉严，不留一丝缝隙，房间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他走到入户门后，将内锁和防盗链全部扣死，又俯身仔细检查了门框边缘和猫眼，确认没有任何被技术开锁或窥探的新鲜痕迹。
然后，他回到沙发原位，坐下。背包就在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他伸手再次摸了摸主拉链头，确认在黑暗中也能凭触感瞬间找到并拉开。左手放松地放在左膝上，但整个身体的姿态保持着轻微的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楼上住户隐约的脚步声和抽水马桶声；隔壁邻居家电视里传来的、压低音量的夜间新闻播报；楼下单元门被推开、又“砰”一声关上的响动，伴随着模糊的交谈声……
他将这些背景音的节奏和特征刻入记忆。任何突兀的、不属于这深夜楼栋的脚步声若在门外停留，他会在第一时间警觉。
他没有脱掉外套，鞋带系得整齐而牢固。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刻响应”的待命状态。手机屏幕朝下，平放在大腿上，调成了静音但强震动模式。任何信息的传入，都会通过这种直接的物理接触传递给他。
他知道周正海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调动资源排查。但他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时间，是此刻最残忍的敌人。每过去一分钟，岑晚秋的处境就可能恶化一分。他必须做好独立行动的准备，一旦获得哪怕一个模糊的坐标或方向，他就要在十秒内背上背包，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夜光指针。
凌晨，一点十七分。
距离她发出最后一个表情包，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零五分钟。
那个向日葵表情包……他想起她傍晚时在电话里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今天店里来了个特别执拗的小男孩，攥着一枚硬币，一定要买一朵最便宜的花送给生病住院的妈妈。她拗不过，最后“卖”给他一朵快要凋谢的康乃馨，只收了一块钱，还帮他精心包装好。她拍照发来的那朵小花，就插在柜台一个普通的玻璃酸奶瓶里，背景是杂乱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办公台。
他当时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调侃她这生意做得真是“慈善典范”。
那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段轻松平常的对话。
他拿起腿上的手机，拇指滑动，锁屏壁纸跃入眼帘——正是她发来的那张照片，那朵小小的、倔强的康乃馨，在简陋的瓶子里向着镜头微微倾斜。他没有换掉，也永远不会换掉。
将手机重新屏幕朝下放好，他挺直脊背，不再依靠沙发。双脚稳稳踩在地面，重心均匀分布。如同每一次重大手术前，在刷手池边进行的最后自我调整：排除杂念，凝聚心神，将状态调整至绝对专注与稳定。
就在这时——
“嗡……”
腿上的手机，传来一下持续而强烈的震动！
不是电话铃声。是短信提示。
他瞬间抄起手机，屏幕自动点亮。
一条新信息，来自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三个字：
耐心点。
齐砚舟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那三个字上。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他的大脑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信息处理：挑衅？施压？干扰？还是……某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长按信息，选择“复制发件人号码”，切换到备忘录，粘贴。将这条新号码与之前那条“目标已锁定”的号码并列记录。
做完这些，他将手机轻轻放回原处，屏幕依旧朝下。
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呼吸的节奏，甚至没有丝毫紊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右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将放在身旁的战术背包，往自己身体的方向，无声地挪动了大约半尺的距离。
仿佛一头在陷阱边缘嗅到危险气息的孤狼，将最锋利的爪牙，收拢到了更便于瞬间爆发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