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的视线,如同被焊死在手机屏幕上那五个冰冷的汉字上。
目标已锁定。
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拨号键上方,没有撤回,也没有更用力地按下。免提状态下,扬声器里传出的等待音规律而单调,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周正海那头迟迟无人接听。他没有挂断,也没有切换回听筒模式,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穿透屏幕,反复咀嚼着那五个字背后森然的意味。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条信息出现的时间点,与预演中画面的闪现、与岑晚秋失联的时间窗口、与所有指向郑天豪的阴险伎俩,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构成一个不容置疑的警告信号。
他将手机稍稍拿远,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重新审视那条短信:发信号码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本地虚拟号,不在任何已知的联系人列表中。这种手法低劣却有效,如同黑暗中射来的冷箭,无从追溯源头。但他不需要追溯,他清楚地知道这支箭瞄准的是谁。
他垂下眼帘,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细微的震颤尚未完全平息,比刚才预演结束时减轻了些,但当他想用力握拳时,指关节仍会不受控制地晃动。这种生理反应他很熟悉,是精神力在强行处理超出常规的、带有强烈情绪冲击的“信息”后,神经末梢产生的应激反馈。只是以往,这种反馈源于手术预演中模拟的血管破裂或脏器变异,源于对生命消逝的纯粹敬畏与警惕。而这一次……源自身处险境的、活生生的岑晚秋。
他强迫自己走回沙发,坐下。手机被平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像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伸出左手,用力按住右腕的脉搏处,触感冰冷。闭上眼,开始深呼吸。
一、二、三。
吸气,缓慢深入胸腔,再更缓慢地吐出。一次比一次绵长,一次比一次用力地将翻涌的恐慌与焦灼压向意识的深处。冷静。必须绝对的冷静。此刻,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手术刀般的清明与锐利。指尖划开手机,点开相册,精准地找到今晚七点十三分岑晚秋发来的那张照片。画面里,花店门口的暖黄色招牌灯已经熄灭,玻璃门映出街对面模糊的霓虹光影。她站在店门前,单手扶着卷闸门拉手,侧身对着镜头,身上正是那件墨绿色软缎旗袍。他将图片放大,仔细比对:旗袍袖口处那道细微的、因整理花材时常摩擦桌沿而形成的褶皱,位置与预演画面中惊人地一致。
墙角、厚重的铁门、滚落的空水瓶……这些预演中的碎片,开始与现实的拼图产生令人心悸的重叠。
他退出相册,点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来自岑晚秋的联络,定格在晚上七点十七分,那个向日葵表情包和“今日营业结束”的轻松话语,此刻读来如同诀别前的最后慰藉。之后,再无任何音讯。他三次拨出的电话,都无情地坠入语音信箱的深渊,第三次拨打时,听筒里传来的关机提示,已然敲响了最不详的警钟。
他调出手机里的地图应用,输入“晚秋花坊”和她租住的老旧小区地址。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线被清晰地绘制出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中间那三段被标黄、显示“路灯故障,夜间照明不足”的路段。其中最长的一段,紧邻着早已废弃多年的“东风”老汽修厂后墙。那里入夜后便是人迹罕至的阴影地带,连流浪猫狗都少见。岑晚秋不止一次在闲聊时带着后怕提起,“每次走到那段路,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人跟着”。他当时只当是女性独行的正常不安,还玩笑般地让她“早点打烊,别磨蹭”。可今天,因为那台突如其来的急诊手术,他失约了。
目光移向客厅角落的老式座钟。表盘上,时针与分针无声地指向:23:21。
失联,已超过一个半小时。
如果只是手机没电、临时有事、或者单纯想安静独处……可能性微乎其微。林夏、小雨、甚至李淑芬,任何与她有日常联系的人,多少都会察觉到异常,至少会有一通询问的电话或信息。但此刻,他的手机安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走到茶几前,从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枚银色的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这里面储存着他近半个月来呕心沥血整理出的、关于振虎集团与德发药业在并购案中所有可疑资金往来的分析图表,是计划中明天提交给上级监管部门的关键证据。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金属棱角带来的轻微刺痛,然后果断地将其塞进裤兜深处。转身,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与周正海通话的界面,等待音仍在持续。
这一次,他的拇指没有颤抖,稳稳地悬在免提键上方,然后,用力按实。
“嘟——”
第一声等待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
他握着手机,转身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窗外,深夜的都市并未沉睡,只是换上了另一种节奏。楼下的街道空荡,只有一盏路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正懒洋洋地拐过街角,尾灯的红光扫过对面居民楼斑驳的墙面,如同缓慢移动的血痕。
“嘟——”
第二声。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上一次如此紧急地寻求周正海的帮助,是三个月前,医院内部患者隐私数据大规模泄露事件。对方手段极其隐蔽,利用职务漏洞将信息打包贩卖给境外药代。院内调查一度陷入僵局。最终,是周正海通过非公开渠道,调取了基础电信运营商层面的原始访问日志,从海量数据中剥离出异常跳转的境外ip,顺藤摸瓜,揪出了那个被收买的内鬼。那时,周正海展现出的那种沉稳、高效、以及在法律灰色地带精准游走的行事风格,就让他明白,这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
“嘟——”
第三声。
他又想起岑晚秋偶尔提起周正海时的只言片语。说是她前婆婆李淑芬在社区广场舞队里的固定舞伴,为人周到,有时跳完舞顺路,会开车送她们到楼下。有次暴雨突至,他没带伞,却坚持撑着自己的外套,陪着岑晚秋从路口走到单元门,自己半边身子都淋透了,也只是在楼道口点点头就离开。岑晚秋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但齐砚舟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扎实的信任。
“嘟——”
第四声。
就在此时,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机,机身突然传来一下短促而清晰的震动!
不是电话接通。
是一条新的短信提示,粗暴地弹出,覆盖了通话界面的一角。
齐砚舟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条新信息的预览,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看。
可能是新的恐吓,可能是干扰判断的烟雾弹,也可能是更恶毒的诱饵。
此刻,任何分心都可能致命。
他的目光如钉子般,牢牢锁定在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通话计时器上,屏息凝神,等待着电话另一端,那个能将混乱局面导入有序轨道的声音。
“嘟——”
第五声。
“嘟——”
第六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似乎要无限延续下去时——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电子音效。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个低沉、清晰、毫无睡意、甚至带着一丝警觉的男声:
“喂?”
接通了。
齐砚舟立刻开口,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却异常稳定:“是我,齐砚舟。”
电话那头,周正海似乎顿了一下,呼吸声几不可闻地调整了半拍。“这个时间……出什么事了?”他的问话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寒暄。
“岑晚秋,”齐砚舟吐出这个名字,字字清晰,“她可能被绑架了。”
短暂的沉默,大约一秒钟。对于周正海这样的人来说,这一秒钟足以进行无数次快速的利弊权衡与形势判断。
“你确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
“我不完全确定,但我‘看’到了。”齐砚舟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他没有时间铺垫或解释。
“看到?”周正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探究。
“我无法用常理解释清楚。简而言之,我具备某种……提前感知特定危险画面的能力。大约十分钟前,我闭目为明天的手术做例行预演时,‘看到’岑晚秋身处一间类似仓库的水泥房间,背靠墙壁,嘴角有伤,环境中有铁门和浓重机油味。她身上穿的旗袍,袖口的褶皱与我今晚收到的她关门时的照片完全吻合。”
又是一次短暂的、富有质感的沉默。
“你尝试联系过她本人吗?”
“三次电话。一次无人接听,两次直接提示关机。”
“报警了吗?”
“没有。在确认事态性质、避免打草惊蛇、以及确保最快获得专业协助这三者之间,我目前只信任你,周律师。”
“你有指向性的线索或怀疑对象?”周正海的问题开始变得具体而密集,如同在法庭上进行交叉质询。
“有。”齐砚舟语速加快,“第一,林夏三天前偶然提及,王德发名下一辆旧车近期频繁在夜间前往东郊废弃工业区。第二,护士小雨上周街拍时,无意中拍到一辆无牌照黑色商务车,连续两晚停在‘晚秋花坊’后巷,时间点与她关门时间重合,副驾驶车窗半降,能看到类似车载对讲机的轮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看到’的环境特征,与东郊那片老工业区,尤其是废弃汽修厂、零件仓库等场所高度吻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快速翻动、以及键盘被敲击的轻微声响。周正海显然已经开始同步记录和检索信息。
“继续。”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工作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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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立刻做两件事。”齐砚舟的指令清晰果断,如同在手术台上发出命令,“第一,动用你所有合法与非公开的渠道,紧急调取今晚七点半至八点半之间,花店周边、东郊工业区主要出入口及沿途所有能获取的公共及私人监控录像,重点筛查可疑车辆及人员。第二,同步启动法律层面的应急预案,准备好针对可能涉及非法拘禁、人身伤害的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材料,以及一旦锁定位置,可以立即向警方申请、理由充分的紧急搜查令文书。如果我们推测属实,黄金救援时间可能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你的判断依据,除了你个人的‘预演’和间接线索,还有更确凿的证据链吗?”周正海的问题一针见血,这是律师的本能。
“目前没有直接物证或目击证人。”齐砚舟坦承,“但我对她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每晚关店后必发平安消息,超过一小时无音讯即为异常。结合近期郑天豪方针对我的系列动作,以及今晚这条‘目标已锁定’的威胁短信,”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未读的新信息,“我有九成把握,这不是普通的失联。”
“你为什么在第一时间选择联系我,而不是直接报警?”周正海问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因为你认识她,了解她的背景和处境。你也清楚郑天豪及其背后势力近期的动向和行事风格。”齐砚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更重要的是,你不会把这起事件简单地归类为‘人口走失’或‘感情纠纷’,你会立刻意识到,这是一起有针对性的、预谋的、可能与商业恶意竞争及人身威胁相关的严重犯罪。”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更长的沉默。
几秒钟后,传来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却带着某种决断意味的叹息。
“你说服我了,齐医生。”
“谢谢。”齐砚舟闭了闭眼,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
“我立刻安排人手去查监控和车辆记录。你现在的位置?在家?待在原地,保持通讯畅通,不要有任何单独行动。”周正海的指令同样简洁有力。
“我做不到。”齐砚舟的回答毫无转圜余地。
“你想做什么?”周正海的声音陡然严肃。
“准备必要的工具,确认可能的区域,随时准备出发。”齐砚舟的目光扫过玄关柜,那里存放着他的急救包和一些户外应急物品,“无论你是否参与,无论警方是否介入,我都不可能坐在这里空等。”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丝。沉默了大约三秒。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周正海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理解,“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一旦通过任何渠道,哪怕是你个人的‘预演’再次提供了更精确的线索,或我们这边查到了确凿的位置信息,你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绝对、绝对不要独自闯入。”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对方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很可能配备武力。你一个人去,不是救人,是把自己也变成需要被救的人质或受害者。”
“……我明白。”齐砚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还有,”周正海补充,“把你刚才提到的所有线索——林夏的汇报、小雨拍的照片、你圈定的重点区域地图标记、甚至你‘看到’的环境细节——尽可能详细地整理成文字或图片,立刻发给我。我需要构建一个完整的事件拼图和初步报告,以便在必要时,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调动官方资源。”
“资料已经在整理,马上发你。”齐砚舟的手指已经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齐砚舟。”周正海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复杂。
“嗯?”
“她对你……很重要。”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沉重。
齐砚舟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半秒。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力按下了发送。屏幕上显示“传送成功”。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勾勒出冷漠而坚固的轮廓。远处的霓虹明明灭灭,仿佛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他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
“所以,周律师,你现在就得动起来。”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