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欢声笑语仍在继续。
音乐声、笑谈声、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一阵阵传来。
可这些声音在靠近房间的木门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再也无法渗入分毫。
安格站在门前,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房间内的气息,已经彻底沉寂。
属于生命的微弱波动,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安格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你们一直都知道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外面的喧闹彻底淹没。
母亲最后的话、刻意的从容、看似平常的告别,此刻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她不是毫无准备,也不是突然离开,她只是选择了一个自己最安心、最欣慰的时刻。
在孩子们都站上各自人生巅峰的时候,悄然离去。
安格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
艾达正在舞池中央,被一群人围着说笑。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而张扬,眼神明亮,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意气风发。
安格远远看着,心中微微一动,随后走了过去。
“大哥?”
艾达最先注意到安格,立刻迎了上来,随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大哥,你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安格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刻意放得平稳:“你今天,很开心啊。”
“那是当然!”艾达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种成就,人生能有几次?!”
安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去看看母亲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已经走了。”
艾达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
“走了?母亲去哪里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像是不愿意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安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她……追随父亲去了。”
艾达怔在原地,呼吸明显变得紊乱。
“大哥,你、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今天还跟她说了这件事,她比我还高兴……”
安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现实无声,却比任何话语都残酷。
“去看看母亲最后一面吧,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艾达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虚空中一样,走向那扇房门。
门被推开不久,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便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哭声撕心裂肺,毫无掩饰。
很快,异常被其他人察觉。
家族的成员、领地的亲近之人陆续赶来,站在门外,却没人敢贸然出声。
直到真相被确认,低低的抽泣声与压抑的叹息声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当天傍晚,远在群岛位面的艾伊莎也赶回了北风领。
昆蒂娜与娜缇雅随后抵达。
她们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看到安格的那一刻,安静地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将他抱住。
这是无声的陪伴。
“哥哥……”
“母亲怎么突然就没了?”
艾伊莎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安格低声说道,“只是……撑到现在而已。”
“可这也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艾伊莎说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安格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母亲只是希望我们过得更好。”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艾伊莎没有再反驳,只是靠在他怀里,低声啜泣。
——
葬礼并不铺张。
在家族与领地众人的吊唁下,安格的母亲被安葬在北风领的公共墓园。
墓碑很简单,没有夸耀的铭文,只有姓名与简短的纪念。
她生前从未奢求荣耀,死后亦然。
事后,兄妹三人坐在北风领的魔法塔顶。
夜风拂过,灯火在城中点点亮起。
“大哥……以后,是不是就只剩我们三个了?”艾达低声问道。
“是啊。”
“不过,你还有自己的家人。”
安格回答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空落。
艾伊莎和艾达再一次沉默下来,眼泪在夜风中悄然滑落。
安格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
三天后。
安格安顿好北风领的一切,带着昆蒂娜与娜缇雅,返回了世界城。
艾伊莎与艾达暂时留在北风领,他们需要时间,也需要独自整理心情。
等一切平复,他们还会回到世界城,继续各自未完成的道路。
归途上,安格始终沉默。
昆蒂娜几次欲言又止,娜缇雅的目光也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隐约的担忧。
“安格,你这样把情绪压在心里,不好。”
昆蒂娜轻轻搂住他的手臂,柔声说道:“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娜缇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安格沉默了片刻,随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让你们担心了。”
“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母亲没有感受到痛苦。”昆蒂娜轻声说道,“而且,她能走到今天,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娜缇雅也轻声补了一句:“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消沉。”
“你要振作起来,让她为你骄傲。”
安格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
回到世界城后,关于安格母亲离世的消息,很快便在高层与亲近之人之间传开了。
并没有刻意宣扬,却依旧无法避免。
世界城依旧运转如常,街道上的行人、魔法塔的能量波动、空中穿梭的魔法光辉,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可只要与安格有过接触的人,都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沉稳依旧存在,却少了一丝内敛的锋芒,多了一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有人选择沉默地陪伴,有人只是远远行礼致意,还有人则用各自的方式,向他表达哀悼。
德鲁米尔便是其中之一。
这天,安格刚处理完世界城的事务,从议事厅出来,便在长廊尽头看见了德鲁米尔的身影。
对方并未多言,只是与他并肩走了一段。
“人类就是这么脆弱。”德鲁米尔语气平静,却并不冷漠,“况且,你母亲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是极为少见的事情了。”
安格没有立刻接话。
“而且,”德鲁米尔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生命的终点,并不是死亡。”
“这一点,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安格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高耸的魔法塔上。
“亲人的离世,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事实。”
“即便明白这个道理,我也无法完全释怀。”
德鲁米尔没有再继续劝说。
他只是伸手,在安格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身影在走廊的光影中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安格几乎没有主动离开过世界城内城。
他依旧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处理必要的事务,参与关键的决策,可只要有空隙,便会一个人坐在内城墙上,望着远方出神。
这一天亦是如此。
风从高处吹过,带着远处海洋的气息。
安格坐在城墙边缘,目光没有焦点,思绪却在不断翻涌。
直到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安格。”
他微微一怔,回过神来。
昆蒂娜已经走到他身旁,神色比往日要凝重许多。
“索拉大陆的泽菲罗斯位面通道……出现异常了。”
短短一句话,让安格的眼神瞬间清醒。
“什么时候的事?”他站起身,没有多问一句多余的话。
“刚传来的消息。”昆蒂娜答道。
安格点了点头,身上的低沉情绪被迅速压了下去。
“走。”
——
通过世界城的魔法传送阵,两人很快便抵达了索拉大陆,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泽菲罗斯位面通道所在的位置。
远远望去,用于镇压位面通道的魔法塔依旧屹立不动,庞大的魔法阵覆盖在通道之外,将整个位面裂隙牢牢封锁。
可越靠近,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不稳定的魔力波动,魔法阵的纹路明灭不定,像是被某种力量不断敲击,发出低沉而持续的震颤。
“魔法阵出现这种波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安格问道。
负责看守的人员立刻上前,恭敬回应:“大人,大约三天前就已经有异常了。”
“起初只是非常轻微的波动,我们以为是魔法阵本身的能量调整,并未放在心上。”
“但这两天,波动越来越明显,我们担心出现变故,便立刻通知了昆蒂娜大人。”
安格点了点头,没有责怪。
这种程度的异常,确实很容易被当作常规现象忽略。
他走到魔法阵前,闭上眼睛,将自身的感知缓缓延伸出去。
意识仿佛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魔法纹路,越过封印的界限,触及位面通道的另一端。
下一刻,一幅画面在他的感知中成形。
这是一尊极其怪异的存在。
人形的上半身,却生着六条粗壮的手臂,皮肤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一条布满鳞片的蛇尾,在虚空中盘绕扭动。
面容狰狞,五官仿佛被强行拼合在一起,散发着浓烈的暴戾气息。
正是它,在不断冲击着封印。
而在安格的感知触及它的瞬间,这未知存在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
它猛地抬起头,六只手臂同时停下,随后张开巨口,朝着感知的方向,无声地咆哮。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怒吼,顺着位面通道的联系,狠狠撞向安格的意识。
瞬间,安格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住,强烈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但也仅此而已。
安格冷哼一声,精神力骤然一震。
这股压迫感瞬间被碾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位面通道另一端,未知存在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它停顿了片刻,随后不再继续冲击封印,庞大的身影逐渐后退,最终从安格的感知中消失。
安格缓缓睁开眼。
他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的人眉头紧锁,有的人呼吸急促,甚至有人额头渗出了冷汗,神情中隐约透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意。
安格立刻抬手,一道柔和而纯净的光芒扩散开来。
【净化术】迅速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负面情绪。
“安格,刚才是怎么回事?”昆蒂娜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仍有些发白。
“我刚才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完全控制不住。”
其他看守人员也纷纷点头。
“位面通道另一端,有一尊半神级存在。”安格沉声说道,“刚才他在冲击封印。”
“虽然你们听不到他的怒吼,但精神层面的冲击,还是透过魔法阵影响到了你们。”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半、半神……”看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人,如果是这种级别的存在,我们……挡得住吗?”
“靠你们,自然不行。”安格直言不讳。
看守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不过,”安格继续说道,“他短时间内,也无法突破封印。”
“接下来一段时间,这里会由三阶强者接手看守。”
这句话一出,看守们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多谢大人!”
在重新布置好守卫之后,其余人很快退了下去。
位面通道前,只剩下安格和昆蒂娜两人。
“你要亲自守在这里?”昆蒂娜低声问道。
“嗯。”安格点头,“这尊半神……不简单。”
他说着,抬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魔法线条。
很快,这尊六臂蛇尾的狰狞形象,被清晰地投映在空中。
昆蒂娜只是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是看着它,我就有种本能的恐惧感。”
安格凝视着那道虚影,缓缓摇了摇头。
“形态像恶鬼,但我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渊狱的气息。”
“更像是位面世界的原生种族。”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