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津卫南大道上,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
前面那人,穿着蓝布棉袄,腰间鼓鼓囊囊,是张商人。
他刚从城东李家,借了三百两银子,准备去南方贩茶叶。
后面跟着的,是个瘦高个,穿灰棉袄,此人正是惯偷夜猫子。
他盯上的,是张商人怀里的银子。
张商人拐进胡同,推开自家院门。
那扇红漆木门已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木头。
进门时,回头望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
夜猫子贴着墙根蹲下,门“吱呀”一声关上。
他翻身跃过矮墙,躲进了后院柴房的草垛里。
柴房昏暗。
夜猫子扒开草垛,瞧见正屋亮着灯。
他听见张商人说:“我看过黄历了,今天宜出行,我这就走。”
又听见一个女人声音:“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
说话的,是张商人的媳妇刘氏。
约莫半个时辰后,正屋的灯灭了。
夜猫子摸出柴房,看见张商人背着褡裢,出了院门,里屋却没吹灯。
他心里暗骂:“白等一场。”
可又不甘心空手而归,便溜到窗根下。
听到里头,传来女人低低的咳嗽声。
后半夜,雪停了。
夜猫子冻得直发抖,忽然听见屋里“咔嗒”一响。
他凑近窗纸破洞往里瞧,只见北墙的木板,慢慢移开,露出一个暗门。
一个穿绿衣的女人走来,约莫二十岁上下,梳着双髻,脸上没有血色,手里捏着一截白绫。
绿衣女人走到炕边,将白绫递给刘氏。
刘氏直摆手:“不要……我不……”绿衣女人却硬把白绫,塞进她手里。
刘氏坐起身,颤巍巍地将白绫系到房梁上,伸头进去,脚下一蹬凳子,便不动了。
绿衣女人转身走进暗门,木板随即合拢。
夜猫子吓得双腿发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绿衣女人,为何要逼刘氏上吊。
眼下也顾不得多想,逃命要紧。
他慌忙翻墙出去,拼了命往城外跑。
第二天一早,邻居王婆子来送咸菜。
她推开张家门,喊了声:“刘妹子,在家不?”没人应答。
正屋门虚掩着,她探头一瞅,吓得手一抖,坛子“哐当”摔在地上。
她看见,刘氏直挺挺,吊在房梁上。
县太爷接到报案,带着仵作赶来。仵作验看后说:“此女系自缢身亡。”
县官询问五婆子,她是最近的邻居。
王婆子哆哆嗦嗦道:“她男人昨天才走,会不会是……”
县太爷一听,有了主意,他吩咐衙役,将左邻右里一干人等拘来。
分别是西院的李木匠、东院的张屠户、对门卖豆腐的,共五人。
大堂上,县太爷一拍惊堂木:“谁杀了刘氏?”
无人应声。衙役便将李木匠拖下去,打板子。
李木匠挨不住痛,哭喊道:“我招!
我见她男人不在家,想占便宜,她不从,我……我就勒死了她!”
案子就这么定了:李木匠秋后问斩。
夜猫子躲在破庙里,一闭眼就看见,刘氏吊在梁上的模样,还有李木匠挨打时的惨状。
夜猫子夜夜受煎熬,于心不安。
第三天半夜,他揣着半块干粮,去县衙敲响了鸣冤鼓。
县太爷升堂怒道:“大胆刁民,敢戏弄本官!”
夜猫子跪下道:“刘氏不是李木匠杀的,是被鬼害死的!”
他将那夜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来:
“小人是个偷儿,那日见张商人身上有银子,便一路尾随到他家。
为了找时机下手,躲进了他家柴房。
张商人走后,小人正思忖着如何动手。
忽然看见北墙暗格里,走出个绿衣女人,她将白绫递给刘氏,逼她上吊……”
县太爷派人去张家查看,果然在北墙找到暗门,里面还有些陈年的纸钱。
官差又去胡同口,问老王头。
老王头说:“十年前这院子住的,是姓赵的绸缎商。
他媳妇人冤枉通奸,就是穿绿袄,上吊死的,那年才二十二岁。”
县太爷当即释放了李木匠,又令人挖开赵家坟,见棺材里,真的有件腐烂的绿袄。
案子重审后定为:刘氏“鬼迷心窍,自缢身亡”。
夜猫子因偷窃未遂,判三个月牢狱,念其举报有功,准予监外执行。
张商人从南方回来,得知真相,满腹伤心,不久便卖了院子,搬走了。
多年后,夜猫子碰到个阴阳师,经过他讲解,才渐渐明白,那绿衣女鬼,为何偏偏找上刘氏。
十年前,赵家媳妇上吊后,魂魄一直困在这宅子里,因死得冤屈,始终未能投胎。
她必须找到一个“替身”,才能解脱。
刘氏的样貌,与当年赵家媳妇,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理想替身。
更重要的是,那晚她独自在家,心绪不宁,正是女鬼下手的最好时机。
女鬼在暗门后窥视已久,见刘氏辗转难眠,便趁机现身。
强塞白绫,逼其自尽,想了结这“找替身”的执念。
只是这因果循环,终究未能如女鬼所愿。
夜猫子的意外目击,打破了她的计划,也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刘氏虽死,却未成为女鬼的垫脚石;
女鬼的冤屈,也随着棺材中、那件腐烂的绿袄,一同被揭开,最终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