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杲,字初旦,出身寒门,太原城中一个读书人。
他自幼丧父,与庶出的兄长向晟相依为命,兄弟情深,胜过骨肉。
向晟性格温厚,虽读过书却无意功名,只求安分度日。
城郊,有一间简陋的茅屋。
两人住在那,种些薄田,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向晟结识了一位女子,叫波斯。
她是青楼妓女,容貌清丽,性情贞静,却没有风尘女子的浮浪。
两人情投意合,甚至割臂盟誓,愿结百年之好。
可波斯的鸨母贪财,索要重金,婚事迟迟未能成行。
向晟虽倾尽积蓄,仍不足其半。
波斯的鸨母年事已高,决意“从良”归隐,打算先将波斯遣嫁出去。
这时,富家子弟庄公子,闻讯而来。
他早年与波斯相识,对她颇为迷恋,愿出高价赎她为妾。
消息传开,向晟心急如焚。
波斯却对母亲说:“您既愿带我脱离这水火之地,便是想让我出地狱、登天堂。
可若只是换个身份做小妾,与如今又有何异?
若您真为我好,请让我嫁给向生。”
她言辞恳切,眼中含泪。
鸨母动容,便将她的意愿转达给向晟。
向晟听后欣喜若狂,当即变卖家产、借贷亲友,凑足银两,终于将波斯迎娶回家。
新婚之日,茅屋虽陋,却张灯结彩,笑语盈盈。
向杲也由衷为兄长高兴,觉得苦尽甘来,终得圆满。
可这幸福并未持续多久。
庄公子得知波斯嫁人了,怒不可遏。
他自恃家世显赫,向来横行乡里,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一日,他在路遇向晟,竟当街破口大骂,斥其“夺人所爱”。
向晟性情温和,只低声解释并非强夺,而是波斯自愿。
庄公子岂肯听辩?
他冷笑一声,挥手示意随从:“给我打!”
几个彪形大汉立即上前,抽出短棍,对向晟劈头盖脸毒打。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向晟倒地挣扎,口中鲜血喷涌,哀嚎声凄厉刺耳。
众人围观,却无人敢阻拦。
直至向晟气息全无,庄公子才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向杲闻讯飞奔而来,只见兄长尸横路边,衣衫破碎,面目全非。
他扑跪在地,抱尸痛哭,声嘶力竭:“这个世道,公道何存、天理何在?”
那一刻,天色骤暗。
他安葬兄长后,立誓讨回公道。
他写下诉状,亲赴郡城告官。
然庄家财势通天,早已上下打点。
官府收受贿赂,竟以“口说无凭”“事出误会”为由,驳回诉状。
更有差役冷言讥讽:“你一个穷书生,也敢告公子爷?趁早闭嘴回家,莫再惹祸。”
向杲站在衙门外,寒风刺骨,心却比风更冷。
他仰望青天,只觉黑白颠倒,法理无存。
他不再哭泣,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转身,眼中燃起一团幽深的火焰。
从那天起,他日日怀揣利刃,藏身于山间密林。
只等庄公子路过,便要手刃仇人。
他昼伏夜出,风雨无阻。
起初,他尚存理智,只盼能正大光明地复仇。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计划渐渐泄露。
庄公子得知后,立即加强戒备,出行必带家丁护卫。
重金聘请焦同为保镖,是汾州有名的猎户。
焦桐箭术超群,百步穿杨,寻常人难以近身。
向杲几次埋伏,皆因戒备森严而无功而返。
他孤身一人,无权无势,连报仇都成了奢望。
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弱者就注定要含冤而死?
难道这世道,真容不下一个“理”字?
那一日,他如常伏于山径草丛,天空忽然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
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紧接着狂风呼啸,冰雹如石砸落,砸得他头破血流。
他挣扎着爬起,望见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山神庙,便踉跄奔去。
庙中竟有一位道士,正闭目打坐。
向杲认得他,此人曾在村中行乞,他多次施饭救济。
道士见他狼狈不堪,便递来一件粗布袍子:“换上吧,暂避风雨。”
向杲接过袍子,颤抖着换上。
刚穿好,便觉全身奇痒难耐。
低头一看,竟见皮肤迅速长出浓密毛发,四肢扭曲变形,身形暴涨。
他惊恐万分,再看自己,已成一只斑斓猛虎!
道士却已不见踪影。
向杲心神剧震,悲愤交加。
他想呼喊,却只能发出低沉的虎啸。
转念一想:我既已非人,何不借虎身完成未竟之志?
若能撕碎庄公子,啖其血肉,纵死无憾!
于是,他拖着虎躯下山,伏于昔日埋伏之处。
忽然,他看见草丛中躺着一具尸体,竟是自己!
衣衫破碎,面容苍白,正是伏击失败后冻毙的向杲。
他这才明白,原来暴雨之夜,他的人身早已死去,如今魂魄附于虎体。
他悲从中来,却又强忍哀痛,日日守在尸身旁,唯恐被鹰犬叼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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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日,庄公子终于骑马经过,身后焦桐紧随。
猛虎怒吼一声,如雷霆炸裂,从林中猛然扑出!
庄公子尚未反应,已被扑下马背。
虎口如钳,一口咬断其喉,头颅瞬间被吞下。
血溅三尺,尸身倒地。
焦桐大惊,迅速回马张弓,一箭射中虎腹。
向杲惨嚎一声,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此时,城中茅屋内,向杲缓缓睁开双眼。
他躺在床榻上,浑身酸痛,神志恍惚,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醒来。
家人见他归来,惊喜交加,围拢询问。
他却沉默不语,连说话都艰难。
不久,消息传来:庄公子昨夜被猛虎所杀,头颅无存。
众人纷纷议论,庆幸恶人得报。
家人也喜上眉梢,到床前讲述此事,以为能宽慰他心。
向杲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那虎……便是我。”
众人闻言,尽皆骇然。
他缓缓道出,那夜化虎复仇的经过。
家人半信半疑,邻里闻之,无不惊叹。
此事迅速传开,百姓拍手称快,称其为“义虎复仇”。
可庄公子儿子却悲痛欲绝,认定向杲妖言惑众,蛊惑猛兽害父,遂将其告上公堂。
官府再次受理此案。
可当向杲陈述“化身猛虎”之事时,官员抚须冷笑:
“荒诞不经!人岂能化虎?分明是你暗中买通猎户,伪造虎袭之象,实为谋杀!”
又查无实据,最终以“事涉怪诞,查无实证”为由,不予追究。
向杲不再争辩。
他走出衙门,抬头望天,阳光刺眼。
他知道,在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里,真相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完成了复仇,告慰了兄长的在天之灵。
他回到家中,将兄长牌位供于堂前,焚香跪拜。
他兄长死后,波斯己离去。
他不知她去了哪里,只愿她终得自由。
夜深人静,向杲独坐院中。月光如水,洒落肩头。
仿佛又听见那夜虎啸山林,血染长空。
他轻声呢喃:“若世人皆能持正,我又何须化虎?
若天地尚存公道,我又岂愿以命换仇?”
风过林梢,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