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四日，晨七时。
汉口法租界霞飞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凉意，梧桐树的新叶在晨光中泛着嫩绿。育婴堂的白墙黑瓦在街角显得格外安静，铁门外已经有三四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排队，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儿——都是逃难途中失去亲人的孤儿，或是养不活送来求条生路的孩子。
沈知意、林静云、詹姆斯三人站在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隔着玻璃窗观察育婴堂的动静。詹姆斯昨晚冒险返回英租界领事馆，带来了一张特别通行证和一份伪造的“国际红十字会防疫检查员”证件。
“玛德琳修女同意配合，但她要求我们必须在上午十点前离开。”詹姆斯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日本人的搜查让她很紧张，她担心租界当局顶不住压力。”
林静云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医疗箱，里面除了听诊器、血压计等常规器械，还有几支密封的玻璃管和采血针。“我需要安静的环境给孩子做检查，最好有单独的房间。”
“修女已经安排了。”沈知意说着，目光却没有离开育婴堂的大门。她怀中的金色小珠从今早开始就一直维持着恒定的温热，像某种无声的指引。“程师叔和念柳应该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在育婴堂侧门。程静渊先从驾驶座下来，他换了身灰色长衫，戴着礼帽，像个普通商人。接着他拉开后车门，一个穿着修女服的女子抱着襁褓走出来——是周明心伪装的。
三人迅速下楼，穿过街道。
玛德琳修女已经在侧门等候。她五十多岁，法国面孔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快进来。”她用法语快速说道，等所有人都进门后立即锁上门栓。
育婴堂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楼是活动室和食堂，二十多个孩子坐在地毯上玩着简陋的玩具。二楼是寝室和医务室，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气味。
“程念柳在单独的房间。”玛德琳修女带他们上到三楼，推开尽头一扇橡木门，“自从程先生送来后，这孩子就一直很特别。其他婴儿会哭闹，要抱，要喂奶。但她……太安静了。”
房间布置简单，一张小床，一个衣柜，窗前有张摇椅。周明心将怀里的襁褓轻轻放在床上，解开包裹的棉布。
孩子醒了。
沈知意第一次看清程念柳的模样，一岁半的孩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头发是柔软的浅褐色，眼睛很大，瞳色比普通孩子更深，像是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围在床边的陌生人，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婴儿。
“就是这个眼神。”玛德琳修女轻声道，“我第一次见时吓了一跳。一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像是知道很多事，只是说不出来。”
林静云戴上听诊器，轻轻贴在孩子胸口。心跳平稳有力，呼吸均匀。她又检查了瞳孔反应、肌张力、神经反射……所有指标都正常，甚至比同龄孩子更协调。
“身体发育良好。”林静云记录着数据，“但脑电波需要检测。詹姆斯先生，设备准备好了吗？”
詹姆斯从皮箱里取出几根电极和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这是剑桥大学实验室的原型机——微型脑波信号放大器，连接医院的无线电发报机可远程记录波形。但我们现在只能现场观察指针波动。”原本用于战场脑损伤诊断。他小心地将电极贴片贴在孩子的头皮上，动作轻柔。
仪器启动，指针在纸带上划出曲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仪器启动，指针在熏黑的纸带上划出曲线。最初是缓慢的大幅波动——这是婴幼儿常见的脑电特征。但三十秒后，曲线忽然出现变化——规律的每秒10次波动开始增强，振幅越来越大。
“这是成年人在闭目放松时才会出现的‘伯杰波’……”林静云难以置信地看着纸带，“一岁半的孩子不可能有这么稳定的10赫兹节律。”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一分钟后，高频细密震颤开始出现在基础波之上——这是高度专注和紧张时的脑电特征。接着，在规律波与快波之间，出现了一段极短暂的尖峰脉冲。
“这种尖峰……”林静云的声音有些发颤，“通常出现在癫痫发作前兆，或……某种超常的精神活动状态。”
程静渊走近床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孩子的眉心。他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眼，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师门‘探脉术’确认……她的精神力场比普通成年人强三倍以上。而且……有程家的血脉印记，还有……”
“还有什么？”沈知意问。
程静渊犹豫了一下：“还有柳师妹的精神残留。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脑电图仪的纸带沙沙作响，记录着这个孩子非凡的神经活动。
沈知意从怀中取出那枚金色小珠。当珠子靠近孩子时，异变发生了，珠子内部的金色光芒忽然变得明亮，光纹不再是简单的流溢，而是形成了复杂的双螺旋结构，缓缓旋转。
程念柳的眼睛忽然转动，看向珠子。她伸出小手，不是抓，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珠子的表面。
就在触碰的瞬间，沈知意意识一颤。
她“看”到了影像——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画面：
一个实验室，摆满了玻璃器皿和发光的仪器。程静山穿着白大褂，站在培养槽前，槽里漂浮着一个胚胎。他手中拿着一支试管，试管里是淡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沉浮着几缕黑色的发丝。
“玉茹……对不起……”程静山对着试管低语，“但我需要你的基因，和我的结合……这是唯一能承受共鸣的容器……”
画面切换。同一个实验室，时间流逝，胚胎发育成婴儿。程静山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眼神狂热又痛苦：“念柳……记住你的名字。你是被‘念’着出生的‘柳’……你会完成爸爸做不到的事……”
画面破碎。
沈知意踉跄后退，林静云赶紧扶住她：“怎么了？”
程静山用我母亲的头发做了精血引炁……创造出炁脉定向传承的后代。
程静渊脸色骤变：“师门禁术‘血魄引灵’？师兄竟然真的练成了……”
“什么意思？”詹姆斯问。
“一种古老的秘法。”程静渊声音沉重，“用至亲之人的毛发或血液为引，结合自身血脉，创造出‘定向进化’的后代。但此法违背天道，成功率极低，即使成功，孩子也会承受巨大的精神负担……难怪念柳会有这么强的脑波。”
玛德琳修女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众人的表情中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个孩子……有危险吗？”
“她有危险，也会带来危险。”程静渊看向沈知意，“松本少佐要找的‘完美媒介’，就是她。程静山用了十几年时间，融合了柳师妹的‘心火’天赋和自己对共鸣的执念，创造出了理论上能完全驾驭七钟系统的血脉。”
林静云迅速冷静下来：“那医学上，用她的血能关闭装置吗？”
“能。”程静渊肯定道，“而且效果会比沈小姐的血好十倍。但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取血量和安全。”林静云接话，“一岁半的孩子全身血量约800毫升。取200毫升就是四分之一，会有生命危险。取50毫升相对安全，但可能效果不够。”
沈知意握紧金色小珠：“用我的血。我母亲的血脉在我身上也有传承，加上‘心火’加持，应该能达到最低要求。”
“但你的神经系统会受损。”林静云坚持医学立场，“昨晚的脑波检测显示，你已经出现异常波动。强行驱动血脉共鸣，可能会导致……”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年轻的修女慌张跑上楼：“玛德琳嬷嬷！外面来了几个日本人，说是‘防疫课’的，要检查所有孩子的健康状况！”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玛德琳修女迅速镇定下来：“你们带孩子从后门走。我去应付他们。”
程静渊立即抱起程念柳，周明心重新用襁褓裹好孩子。林静云快速收拾医疗设备，詹姆斯将脑电图仪的纸带卷起塞进皮箱。
“后门通小巷，小巷出去是菜市场，人多容易隐藏。”玛德琳修女递来一把钥匙，“出门右转第三家裁缝铺是我们的联络点，可以从那里上二楼躲避。”
众人匆匆下楼。刚到一楼，前门就传来粗暴的敲门声和日语喊话：“开门！防疫检查！”
玛德琳修女示意他们快走，自己整理了一下修女帽，深吸一口气，走向大门。
后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出。小巷狭窄潮湿，堆放着垃圾桶和废弃的家具。他们刚走出十几米，就听到育婴堂前门打开的声音，以及日语和法语的争执声。
“快！”程静渊低声道。
右转第三家裁缝铺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裁缝，见到他们也不惊讶，只是指了指后屋的楼梯。
二楼是个储藏室，堆满了布料和成衣。窗户对着另一条小巷，可以看到菜市场熙攘的人群。
程静渊将孩子放在一堆柔软的布料上，周明心守在窗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我们得尽快离开法租界。”詹姆斯看着怀表，“日本人既然敢来育婴堂，说明他们已经得到了某种许可或默许。租界不再安全。”
林静云打开医疗箱，取出采血针和玻璃管：“既然已经见到了孩子，我建议现在采集少量血样——5毫升就够了。带回实验室分析，看看她的血液成分是否有特殊之处。”
程静渊看向沈知意：“你的意见？”
沈知意蹲在程念柳面前。孩子依然安静，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一瞬间，沈知意又“看到”了片段：
一个黑暗的房间，墙上有七盏灯，六盏亮着，一盏熄灭。熄灭的那盏灯对应着南京。程静山站在灯前，手里拿着注射器，针管里是自己的血。
“如果有一天……七灯全亮……”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就用我的血……或者念柳的血……注入中心……灯会熄灭……”
画面消失。
沈知意回过神来，看向林静云：“采吧。5毫升，做好止血。”
林静云点头，用酒精棉签消毒孩子的手臂。程念柳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针头刺入皮肤，鲜红的血液流入玻璃管。
5毫升很快采集完毕。林静云用棉球按住针眼，熟练地包扎好。
就在她准备将血样放入保温箱时，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老裁缝压低的警告声：“上面的人！后巷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在挨家挨户搜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詹姆斯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小巷里果然有三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正一家家推开店铺的门，手里拿着照片在询问什么。
“不是日本兵，是便衣。”詹姆斯判断，“可能是汉奸，或者特务。”
程静渊抱起孩子：“从屋顶走。这种老式房子的屋顶都是连着的，可以通到隔壁街。”
周明心率先推开储藏室的天窗，爬了上去。程静渊将孩子递给她，然后是林静云、沈知意、詹姆斯。他最后上来，小心地关上天窗。
屋顶铺着青瓦，坡度平缓。他们猫着腰，沿着屋脊向前移动。春天的阳光有些刺眼，风从长江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爬过三栋房子后，周明心停下：“下面是天主堂的后院，平时没人。”
众人顺着排水管滑下，落在铺着石板的天井里。这里确实安静，只有几只鸽子在啄食地上的谷粒。
“现在去哪里？”林静云问，“回同乡会馆太危险，可能被跟踪。”
沈知意思索片刻：“去江汉路的老教堂。那里有地下密室，是沈家早年设置的避难所，只有父亲和二哥知道。”
“距离三公里，步行需要四十分钟。”詹姆斯估算，“但抱着孩子，目标太明显。”
“分两组。”程静渊做出决定，“我、周明心、孩子一组，走小路。沈小姐、林医生、詹姆斯一组，走大路，假装普通市民。老教堂汇合。”
“太冒险了。”沈知意反对，“如果你们被截住……”
“所以才要分两组。”程静渊语气坚定，“即使我们被抓，你们至少能保住血样和情报。明晚的行动不能受影响。”
争执间，程念柳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孩子。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沈知意之前给的护身符链子，链坠的金色小珠正在发光，不是之前温和的暖光，而是急促闪烁的警示光芒。
“她在预警……”沈知意忽然明白过来，“附近有危险！”
话音刚落，天主堂后门被猛地推开。四个穿黑衣的男人冲进来，为首的手里赫然拿着枪。
“别动！”那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把孩子交出来！”
程静渊瞬间将孩子塞给沈知意，自己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你们是什么人？”
“防疫课的。”黑衣人冷笑，“怀疑那个孩子携带传染病，必须隔离检查。”
詹姆斯上前，亮出“国际红十字会”证件：“我们是国际红十字会防疫检查员，孩子已经接受过检查，健康无虞。你们无权……”
话没说完，黑衣人忽然开枪，不是对人，是对着天空。
枪声在狭窄的天井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鸽子惊飞，瓦片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没有耐心。”黑衣人枪口下移，对准詹姆斯，“要么交孩子，要么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主堂的侧门忽然打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出来——
是松本义一少佐。
他穿着整齐的日军少佐军装，戴着白手套，身后跟着两名持枪的日本兵。他没有看黑衣人，而是径直走到沈知意面前，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松本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这个孩子……能给我看看吗？”
沈知意抱紧孩子，后退一步。
松本笑了：“不要紧张。我只是个学者，对特殊案例感兴趣。这个孩子的脑波数据……非常迷人。”
他怎么会知道脑波数据？
沈知意猛然意识到，育婴堂里有内奸。或者……那些“防疫课”的人早就潜伏在附近，监视着一切。
程静渊暗中给周明心使了个眼色。周明心会意，手指悄悄伸进衣袋，那里藏着一枚师门特制的烟雾弹。
但松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身后的日本兵立即举枪瞄准所有人。
“我建议各位不要轻举妄动。”松本依然微笑着，“我只是想请这位小朋友去我的实验室做几个小检查。检查完……就会送回来。我保证。”
他的笑容温和，但眼神冰冷如刀。
沈知意看着怀中的程念柳。孩子也看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井上方的天空，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知道，一旦孩子落入松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四把枪指着他们，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办？
就在这僵持时刻，街道外忽然传来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呜——呜——呜——
紧接着是飞机的轰鸣，由远及近。
1938年3月24日上午八时四十分，日军轰炸机编队再次空袭武汉。
天井里所有人都本能地抬头看向天空。
就是这一刹那的分神。
周明心猛地掷出烟雾弹，白色浓雾瞬间爆开，弥漫整个天井。
“走！”程静渊低喝，一把拉住沈知意，冲向天主堂的侧门。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石板地上，溅起火星。
混乱中，沈知意感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是詹姆斯。他护着她和孩子，冲进天主堂昏暗的走廊。
身后传来松本的怒喝和日语命令，但被越来越近的飞机轰鸣声淹没。
他们跑过礼拜堂，穿过忏悔室，从一扇小门冲出去，外面是另一条小巷。
防空警报还在嘶鸣，街上人群混乱奔跑，寻找防空洞。
“分开跑！”詹姆斯喊道，“老教堂汇合！”
程静渊抱着孩子，拉着沈知意向左；林静云和詹姆斯向右；周明心殿后，又掷出一枚烟雾弹。
浓雾和混乱中，沈知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松本站在天主堂门口，没有追，只是望着他们逃离的方向。阳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见，但沈知意通过口型辨认出来了：
“明晚见。”
然后，松本转身，消失在烟雾中。
轰炸机的阴影掠过屋顶，投下死亡的预告。
沈知意抱紧怀中的孩子，跟着程静渊冲进混乱的街道。
血样还在林静云的医疗箱里。
孩子还在她怀里。
但明晚的危机，已经提前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