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三日,晚九时三十分。
汉口宁波同乡会馆的书房内,煤油灯在长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三路人马带回来的情报铺满了整张桌子——黄鹤楼的频率记录、江汉关的功率数据、晴川阁的通信密件,还有詹姆斯失踪前留下的德文资料翻译稿。
“我们只剩下二十七小时。”沈知默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昌、汉口、汉阳三处红标位置,“明晚十一点半,七钟共鸣启动。都被提到了200,这已经超出程静山设定的安全阈值三倍有余。”
徐砚深肋下的伤让他无法久站,只能坐在椅中,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黄鹤楼的装置我亲眼所见,共鸣石下方的水银开关连着炸药。强行破坏会触发自毁,毒气会顺着铜管扩散到整个蛇山区域。”
“江汉关更麻烦。”沈知意将几张模糊的照片推到桌前,“松本少佐在地下室藏了备用发电机。就算切断市电,设备还能运行四十八小时。而且……”她停顿片刻,“詹姆斯可能已经落入他们手里。”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远处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林静云拿起晴川阁带回的那枚“山”字印章,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印章底部编号是军委会1932年统一配发的序列。我托重庆的同学查过,这个编号段分配给……”她看向程静渊,“黄埔六期以上的将校级军官。”
顾知远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国军内部有位将军级别的人物,从1936年起就在和程静山合作,提供军用通讯频率,协助他布置七钟系统。”
“而且这个人现在还在武汉。”周明心补充道,“晴川阁的通信记录显示,最后一封信是今年二月发出的。‘山’提醒程静山,日方压力增大,建议他销毁证据。”
程静渊闭目片刻,忽然睁开:“师兄的性格我了解。他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山’已经不可信,他必定留了后手。”
“后手就是血脉钥匙。”杜清晏指向摊开的江汉关图纸,“沈小姐看到的记忆片段里,程静山明确说‘若遇吾女,此指可引’。他预料到松本会篡改计划,所以用自己女儿的血脉作为最终保险。”
“可程念柳才一岁半。”陈景明忍不住道,“取她的血?这……”
“所以沈小姐提议先用她自己的血。”林静云转向沈知意,“但医学上我必须警告,你并非程静山直系血脉,强行使用‘心火’驱动血脉共鸣,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负担。轻则头痛失明,重则……”
“重则精神崩溃,我知道。”沈知意平静地说,“但孩子不能有事。她是无辜的。”
徐砚深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现在的问题是技术层面。”赵守拙打断沉重的气氛,将几张图纸铺开,“黄鹤楼、江汉关、晴川阁三处装置,都需要在明晚十一点二十五分至十一点三十五分之间同时破坏。误差不能超过三分钟,否则未被破坏的钟楼会触发连锁反应。”
他指向自己设计的共振装置草图:“我需要的材料已经列好清单。石英晶体振荡器是核心,武汉本地找不到,必须从宜昌调货。沈先生,运输时间能保证吗?”
沈知默看了看怀表:“宜昌兵工厂的货今晚十点装船,走长江顺流而下,正常情况明天中午能到汉口。但日军在城陵矶设有检查站,可能需要打点。”
“我来处理。”程静渊道,“师门在岳阳有个联络点,可以疏通关系。”
“那就剩下时间统筹。”顾知远在纸上快速演算,“明晚行动分三组:武昌组破坏黄鹤楼,汉阳组破坏晴川阁,汉口组负责江汉关——这是核心节点,还需要沈小姐完成血脉共鸣。”
“还有一组。”沈知意忽然说,“江心开关。”
所有人都看向她。
“程静山的记忆片段里不止一次提到‘中心点’。”沈知意走到长江流域图前,手指点在武汉三镇交汇的江心位置,“七钟共鸣需要一个总控制器,既保证同步,也作为最后保险。我猜……它应该在江底。”
赵守拙眉头紧锁:“水下装置?这麻烦了。就算能找到,没有专业潜水设备根本下不去。”
“而且时间来不及。”徐砚深道,“明晚之前,我们必须先集中精力解决三处钟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沈先生,刚收到的密电。”
沈知默接过纸条,快速阅读,脸色渐渐凝重。
“出什么事了?”杜清晏问。
“两件事。”沈知默将纸条传给众人,“第一,军统武汉站侦测到异常无线电信号,频率与日军陆军通讯频段重叠,但加密方式不同。信号源在汉口日租界方向,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发送,持续五分钟。”
程静渊立即反应过来:“同步校准信号。七钟装置需要每天校准时间误差。”
“第二件事更糟。”沈知默看向沈知意,“法租界育婴堂的玛德琳修女托人传话,今天下午有三个日本‘医学考察员’去了育婴堂,以‘检查传染病’为由,查看了所有婴儿档案。他们特别询问了‘去年秋天送来的一岁左右女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松本已经查到程念柳了。”林静云低声道。
沈知意握紧怀中的金色小珠,珠子传来的温度比平时更高,像一颗急促跳动的心脏。
“孩子必须转移。”徐砚深撑着桌子站起来,“今晚就转移。”
“转移到哪里?”周明心问,“武汉三镇都在日军控制下,法租界相对安全,但也挡不住他们以‘防疫’名义强行进入。”
程静渊沉思片刻:“师门在汉阳乡下有个隐秘的落脚点,是二十年前建的药材仓库,知道的人很少。我可以带念柳过去。”
“我和你一起去。”顾知远道,“多个人照应。”
“不。”程静渊摇头,“你懂阵法,明晚破坏晴川阁需要你。我一个人带孩子走,反而更隐蔽。”
沈知意看向二哥。沈知默会意,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同乡会馆后门停着一辆福特轿车,是沪江机器厂的公用车,有特别通行证。你们趁现在宵禁还没开始,马上出发。”
程静渊接过钥匙:“我会在明天中午前回来。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行动按计划进行,不要等。”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沈知意叫住他:“程师叔。”
程静渊回头。
沈知意从颈间取下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坠是个小巧的护身符——那是母亲柳玉茹留下的遗物之一。“把这个给孩子戴上。里面有我母亲的一缕头发,也许……能掩盖她的血脉气息。”
程静渊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链子:“多谢。”
他和顾知远迅速离开书房。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剩下的八人重新围到桌边。
“现在重新分工。”徐砚深忍着肋痛,声音依然坚定,“明晚行动必须万无一失。我提议增加第四组——江心组。就算时间再紧,也必须有人去处理那个水下开关。”
“谁去?”赵守拙问,“需要懂水性、懂机械,还得能应付突发状况。”
几道目光落在杜清晏身上。他是宁波人,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最好。而且留学时接触过机械工程。
杜清晏没有犹豫:“我去。但需要助手。”
“我跟你一起。”陈景明道,“我在英国读书时参加过潜水俱乐部,虽然设备简陋,但至少懂基本原理。”
“那江心组就是杜少爷和陈大少爷。”徐砚深在地图上标注,“明晚十一点,你们从汉阳门码头下水,顺着江流潜到三镇交汇处。找到装置后,见机行事——能破坏就破坏,不能破坏至少记录位置,日后再处理。”
“明白。”
“武昌组:我、赵守拙、外加两名本地向导。”徐砚深继续部署,“赵工负责技术破坏,我负责警戒。黄鹤楼在蛇山上,地形复杂,日军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我们必须掐准时间。”
“汉阳组:顾师叔、周明心、老郑。晴川阁的九宫迷阵已经触发过一次,程师叔破阵时应该留下了痕迹。你们顺着痕迹进去,优先销毁实验记录和‘启灵散’库存。”
“汉口组:沈小姐、林医生、沈先生。”他看向沈知默,“沈先生负责外围接应和情报传递,林医生负责沈小姐的医疗监护。江汉关是日军重点把守区域,松本少佐很可能亲自坐镇。沈小姐取血的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前功尽弃。”
沈知意点头:“我明白。”
“最后是时间节点。”徐砚深用红笔在纸上写下:
3月24日
22:00——四组同时从宁波同乡会馆出发
22:30——到达各自预定位置(武昌组抵蛇山脚,汉阳组抵晴川阁外围,汉口组抵江汉关附近,江心组抵汉阳门码头)
23:25——三处钟楼同时开始破坏程序(赵守拙启动共振装置,顾知远切断电源,沈知意取血)
23:30——预计破坏完成
23:35——江心组开始潜水搜索
00:00前——所有人员撤离到安全点
“误差不能超过五分钟。”徐砚深放下笔,“任何一组延误,其他组都可能暴露。”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清楚这个计划的危险性——四线作战,环环相扣,任何环节出错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林静云忽然开口:“我还有两个医学建议。第一,所有人出发前注射一剂阿托品,对抗可能吸入的‘启灵散’毒素。第二,沈小姐取血时,我会在旁边准备输血设备。200毫升血液对成年人虽然不致命,但在精神高度紧张状态下可能引发休克,必须随时准备急救。”
“同意。”沈知默道,“药品我来准备。”
赵守拙检查了自己的工具箱:“共振装置还缺三个真空管。武汉大学物理实验室应该有库存,我明天早上去借——或者‘借’。”
“小心行事。”徐砚深叮嘱,“松本肯定在监视所有可能获取相关物资的地方。”
“我会伪装成维修收音机的工人。”赵守拙咧嘴一笑,“南洋读书时干过这活儿。”
部署完毕,已是深夜十一点。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但没人睡得着。
沈知意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怀中的金色小珠贴在心口,温度恒定而温暖。她想起陈景澜在地宫最后的微笑,想起他化作金光融入镇魂碑的那一刻。
“景澜……”她轻声自语,“如果你能听见……请保佑明晚一切顺利。”
珠子微微震动了一下,像脉搏的跳动。
与此同时,汉口日租界一栋西式别墅内。
松本义一少佐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长江。他穿着和服,手里端着一杯清酒,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放松。
楼下传来脚步声,山田教授走上楼梯,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松本君,分析结果出来了。”山田将报告递上,“今天下午在法租界育婴堂采集的空气样本中,检测到异常的精神波动残留。虽然很微弱,但频率特征与程先生笔记中记载的‘血脉共鸣’前兆完全一致。”
松本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确定是哪个孩子了吗?”
“确定了。”山田指向报告最后一页的照片,“程念柳,一岁半,去年九月由程静山亲自送到育婴堂。修女记录显示,孩子送来时高烧昏迷,但三天后自行痊愈,此后异常安静,几乎从不哭闹。”
“安静……”松本放下酒杯,“程静山说过,完美媒介的第一个特征就是‘超常的平静’。因为他们的精神已经与更高维度的频率同步,不需要通过哭闹来表达需求。”
“要派人去把孩子带来吗?”
“不。”松本摇头,“法租界那些法国佬很难缠。而且……我们需要的是完整的血脉样本,不是一个死婴。”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武汉地图,手指点在江汉关的位置:“明晚十一点半,七钟共鸣启动。的功率会覆盖整个武汉三镇。届时,所有具有精神感应潜质的人都会产生强烈反应——尤其是血脉传承者。”
“您是想用共鸣场做‘诱捕网’?”
“没错。”松本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程念柳会像黑暗中发光的萤火虫一样显眼。等共鸣达到峰值,我们就知道她在哪里。到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山田犹豫了一下:“松本君,我必须再次提醒,200的功率远超安全阈值。程先生的模拟计算显示,这种强度可能导致前额叶皮层永久性损伤。武汉三镇有五百万人口,如果出现大规模精神崩溃……”
“那是中国人需要担心的事。”松本打断他,“帝国的目标是测试武器效果,收集数据。至于实验对象的后果……不在考虑范围内。”
山田低下头,不再说话。
松本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支密封的金属管。管子里是深紫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柏林研究所最新送来的‘催化剂’。”松本抚摸着管壁,“明晚十一点二十五分,我会亲自注入江汉关的共鸣核心。真正的极限测试。”
“会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心理学武器数据。”松本将金属管小心放回保险柜,“帝国需要这样的数据,来打赢这场战争……和下一场战争。”
窗外,长江在夜色中奔流。
江心的水下,某个沉睡已久的装置内部,精密的齿轮在黑暗中缓缓转动。表盘上的指针,正一分一秒地走向那个预定的时刻。
而在汉口宁波同乡会馆的客房里,沈知意忽然从浅睡中惊醒。
她坐起身,手按住心口——金色小珠正在剧烈发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意识中闪过破碎的画面:深紫色的液体注入青铜环,江底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还有一个婴儿的啼哭——不是程念柳,是更小的、刚出生的婴儿……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行德文标签上,标签贴在某个玻璃容器表面。她看不懂德文,但能认出其中一个词:
erblichetr?ger
遗传载体。
沈知意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这个预兆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心脏——明晚的行动,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三月二十四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