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气氛凝滞、丫鬟们噤若寒蝉之际,得到消息的沈柔匆匆赶了过来。
她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显然是从自己院子里急忙过来的。
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和女儿那副气得发疯的模样,沈柔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担忧。
她先是对着珠云珠月使了个眼色,沉声道。
“都先下去,把门关上,没有吩咐不许靠近。”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碎片,躬身退了出去,并仔细关好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沈柔走到楚婧嫣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声音压低,带着探询与严肃。
“嫣儿,这又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是谁惹着你了?还是太子殿下那边,又有什么变故?”
楚婧嫣猛地转过身,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抓住沈柔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咬牙切齿的恨意。
“娘!是江璃!是那个装模作样的江璃!她她勾引太子殿下!他们今日游湖、用膳,殿下还亲自送她回府,同乘马车,甚至甚至约了明日再去太傅府拜访!娘,殿下他他是不是厌弃我了?他是不是要娶江璃了?!”
沈柔听着女儿的哭诉,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太子与江璃走近的消息,她自然也听说了,只是没想到女儿反应如此激烈。
沈柔轻轻拍着楚婧嫣的背,安抚道。
“别急,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娘。”
楚婧嫣抽抽搭搭,将这几日压在心头的憋闷、疑虑与愤怒,一股脑儿地向沈柔倾倒出来。
从君容晟当街拦下楚卿鸢、私下会面,到自己昨日在醉仙楼感受到的冷遇与试探,再到今日君容晟与江璃游湖、共膳、同车、拜访江府
桩桩件件,细无巨细,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沈柔安静地听着,面色随着楚婧嫣的叙述逐渐沉凝下来。
她轻轻拍着楚婧嫣的背,直到女儿的情绪稍微平复,哭诉渐止,才缓缓开口。
“好了,嫣儿,不哭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人看了笑话。”
沈柔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心的力量。
“你的意思,娘都听明白了。”
沈柔拉着楚婧嫣在稍远些的、未受波及的绣墩上坐下,拿起自己的帕子,轻轻为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痕,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太子殿下先是私下见了楚卿鸢,接着对你态度有异,如今又高调与江璃走近这一连串举动,确实非同寻常。依娘看,殿下恐怕并非单纯是见异思迁,或是对你不满。”
楚婧嫣抬起红肿的眼睛,疑惑地看向母亲。
“娘的意思是?”
“殿下是储君,他所思所虑,首在权位,次在美人。”
沈柔目光幽深。
“他见楚卿鸢,恐是想拉拢或离间她与三皇子的关系,毕竟楚卿鸢是侯爷的亲生女,分量不同。对你有所冷落和试探,或许是因为近来朝局有变,他需要重新权衡利弊,甚至可能在为某些决定做准备。而亲近江璃”
沈柔顿了顿,接着说。
“江太傅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得江家明确支持,对太子而言,意义重大。这恐怕,更多是政治考量。”
沈柔的分析条理清晰,让楚婧嫣混乱的头脑渐渐清晰起来,心中的恐慌和纯粹的妒恨稍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
如果只是男女之情,她或许还有争一争的把握。
可若涉及到朝堂权谋、家族利益,那变数就太多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楚婧嫣的声音依旧带着惶惑。
沈柔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
“眼下,自乱阵脚是最要不得的。在外人眼中,你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与太子殿下情分匪浅,这是你的根基,轻易动摇不得。首先,你要稳住。”
“楚卿鸢那边你寻个由头,明日或者后日,与她偶遇一下,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太子当日究竟与她说了什么,她如今对太子、对三皇子,究竟是何态度。记住,姿态放软些,毕竟你们是姐妹,关心一下妹妹的近况,也是应当的。”
楚婧嫣听到要主动去找楚卿鸢,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想到母亲的深意,还是点了点头。
“至于江璃”
沈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们从前也算得上是闺中密友,虽因些小事生了嫌隙,但终究没有彻底撕破脸。如今她风头正盛,又得太子的青眼,你与其与她为敌,处处针锋相对,不如试着修复关系。”
“修复关系?”
楚婧嫣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不忿。
“娘!您没看到她现在那副得意的样子吗?她抢走了殿下的关注,我凭什么还要去巴结她?!”
“不是巴结,是策略。”
沈柔语气加重了些。
“嫣儿,你要明白,在这深宅大院、宫廷朝堂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江璃若能成为太子侧妃甚至将来高位妃嫔,对江家是助力,对你,未尝不能成为盟友。你们若一直敌对,只会让外人看笑话,让太子为难,甚至可能两败俱伤,让旁人渔翁得利。”
沈柔看着女儿依旧不服气的脸,放缓语气,语重心长道。
“你先试着接触一下,看看她的态度。若是她识趣,愿意重修旧好,你们联手,一个代表侯府军方潜在力量,一个代表清流文官支持,将来在太子府,地位才能更加稳固。若是她冥顽不灵,执意要与你为敌”
沈柔眼中寒光一闪。
“那再想办法对付她,也不迟。但至少,你要先做出姿态,占据主动,也能在太子和外人面前,显你大度容人,顾全大局。”
这番话,既有安抚,又有敲打,更有长远的谋划。
楚婧嫣虽然心中对江璃的怨恨一时难消,但也听明白了母亲的深意。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控失态除了发泄情绪,毫无用处。
要想保住自己的地位,赢回君容晟的重视,光靠哭闹和发脾气是没用的,必须要有策略,有行动。
楚婧嫣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眼中的泪光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所取代。
她点了点头,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娇柔,却带上了一丝坚毅。
“娘,我明白了。是我太急躁了。明日我先想办法见见楚卿鸢。至于江璃那边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
沈柔见女儿冷静下来,并能听进劝告,心中稍安,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就对了。记住,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看清局势。你是娘最出色的女儿,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人,这点风波,算不得什么。”
沈柔又叮嘱了楚婧嫣几句注意言行、保养容颜的话,这才起身离开。
送走沈柔,楚婧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楚卿鸢
江璃
楚婧嫣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光芒闪烁。
母亲说得对,她需要先摸清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但无论是对付楚卿鸢,还是应付江璃,她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凭一时意气。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楚婧嫣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内室。
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而坚定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