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了。方才他那一番话,说得急了些,牵动了内力,引动了碧茶之毒。这毒,一日不解,便一日是隐患,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他的头皮上,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累了就歇会儿,”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他,“还有一段路才到邻村。”
李莲花点了点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
梦里,是东海的惊涛骇浪,是相夷太剑的锋芒,是笛飞声的刀光,还有……一双清冷的眼睛,不离不弃地守着他。
向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腰间的往生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知道,这江南的烟雨,护不住他一辈子。
江湖的风浪,终究会卷土重来。
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那些未了的恩怨,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而她,会永远站在他的身前,执剑为盾,护他周全。
莲花楼的车轮,依旧慢悠悠地向前滚动着,碾过青石板路,碾过堤岸的青草,碾过江南的暮春时光。
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袅袅的炊烟,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喊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只是靠在车壁上,听着身旁向挽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春日的暖阳,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莲花楼停在了渡口旁的晒谷场。
李莲花刚给碰巧遇到的老艄公看完腿疾,蹲在地上,慢悠悠地收拾着药箱。他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捏着一根干枯的艾草,似是而非地晃了晃,又丢回箱子里。
老艄公千恩万谢地递来两个热乎乎的米糕,他也不推辞,接过来掰了半块,递到身后。
向挽正坐在莲花楼的门槛上擦笛子。
玉笛被擦得锃亮,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暗纹。她抬眼接过米糕,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凉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李莲花的手,总是这样凉,像是揣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这米糕甜得发腻,”李莲花咬了一口,眉梢眼角弯起,却没什么笑意,“比昨日王婆做的差远了。”
向挽没说话,小口啃着米糕,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几个村民正慌慌张张地跑着,嘴里喊着些什么,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隐约能听见高烧、红斑、不行了之类的字眼。
她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老汉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身上的粗布短褂沾着泥点,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泪痕。
他一眼就瞧见了晒谷场边的莲花楼,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李莲花连连磕头。
“李神医!李神医救命啊!”
老汉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莲花敛了唇边的笑意,站起身,缓步走过去。他伸手扶起老汉,指尖搭在对方的脉搏上,轻轻一探,便松了手:“张老汉,别急,慢慢说。”
这老汉是邻村的,姓张,前几日还来请过李莲花,给他那小孙子瞧过积食。
张老汉哽咽着,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邻村不知怎的,突然闹起了怪病。最先倒下的是他那活蹦乱跳的小孙子,昨日还在河边捉鱼,今日一早便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吓人,身上还起了一片片红斑,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毒虫咬过。孩子抓挠得厉害,皮肤都抓破了,鲜血淋漓,哭得撕心裂肺,连水都喝不进去。
紧接着,村里又倒下了十几个,症状一模一样,高烧不退,红斑蔓延,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说这病邪性,怕是没得治了。
“李神医,您是我们十里八乡唯一的活神仙,您去看看吧,求求您了!”张老汉又要磕头,被李莲花一把拦住。
李莲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想救,只是不能救。
他这身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李相夷了。十年前东海一战,碧茶之毒侵入脏腑,伤及根本,内力十不存一。这些年靠着向挽寻来的奇药吊着命,寻常的头疼脑热,他用些草药,再偷偷运一丝内力调理,倒也能应付。可这怪病来势汹汹,瞧着就不是寻常病症,若要医治,势必要动用大量内力,到时候,碧茶之毒一旦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他怕。
怕惹上麻烦,怕被人认出身份,怕那些江湖恩怨再次找上门来,毁了他和向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张老汉,”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这病邪性,我怕是治不了。你还是去城里的大药铺,请那些坐堂的名医吧。”
张老汉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看着李莲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背影佝偻,满是绝望。
晒谷场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风拂过,带着稻田的清香,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李莲花垂着眸,看着自己的脚尖,粗布的鞋面上沾着泥点,和这江南的水乡,格格不入。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掌心一片冰凉。
“见死不救,枉为医者。”
清冷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李莲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门槛上的向挽。
向挽已经放下了往生剑,站起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明,像是能看透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阿挽……”李莲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向挽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眼底深处的挣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