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银羽的边,贴在她光体上不落。
她往前走,脚没踩出印,可荒地知道她来了。焦土裂开细缝,一星绿点从灰里钻出来,晃了晃,像在打招呼。她没停,也不稀奇——这地方早该活了。
皇极殿的废墟在前头,塌得只剩半截门框。梦里她来过千百回,柱子是金的,屋顶烧不穿,剑诀藏在第三根梁后面。可现实里这破地方连根完整的木头都没有,风一吹,灰扑簌簌往下掉。
她穿过门框,地面开始往上斜。
昆仑墟的顶,就在这后面。
路不好走。不是因为有坑,而是每走一步,掌心那道透明剑印就颤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声声撞进骨头缝里。她知道是啥——命格图书馆塌了,那些被封住的“天命之子”全醒了,残念顺着裂口往外飘,正往她身上扑。
她没管。
走到半山腰,低语来了。
“登基吧,九洲等你。”
“你是唯一的救世主。”
“不称皇,便是辜负。”
声音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耳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过去那些被选中又死掉的“宿命之子”。他们没恶意,甚至挺真诚,可话越动听,她越烦。
她停下。
光体一凝,掌心那道银纹突然发烫——是萧寒留下的。那晚他影子消散前,用手指在空中划了道线,像撕布,又像砍脖子。她当时就懂了:别信命,把它撕了。
她闭眼,意识一动,模拟那个动作。
不是真挥剑,是心里面“咔”一下,把那些声音全拦腰斩断。
低语戛然而止。
她睁眼,继续走。身后那片焦土,绿芽又冒了一茬。
到山顶了。
空地中央立着一根光柱,金的,直通天际。那是命格系统的残骸,也是最后的“剧本库”。以前谁想成皇,得先过这关,看自己能不能走完那条命定的路。现在库塌了,光柱还在,像根烧完的香,最后一缕烟没散。
她站定,抬头。
光柱忽然一震,画面浮出来。
第一个是她。
戴帝冕,坐龙椅,脚下白骨堆成山。百姓跪着,眼里没光。她抬手,一道火浪扫过人群,没人逃,也没人哭,像早就认了命。
第二个也是她。
跪在地上,双手插进胸口,硬生生把剑印抠出来。血顺着指缝流,滴成一圈符文。她抬头,眼神空了,嘴里念着:“终结轮回。”
第三个还是她。
抱着一把黑剑,躺在水晶棺里,万民朝拜。香火不断,祷告声日夜不息。她闭着眼,睫毛都不动一下,像是真死了,又像是睡着了等谁来叫醒。
三道影子同时转头,盯着她。
“你若不选,便是背叛。”
她没动。
光体静静立着,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
她掌心一翻,楚红袖血剑的虚影浮出来,红得刺眼。那晚她看着楚红袖把剑插进自己心口,笑着说:“变量姐姐,这次换我保护你。”那时候她还不懂,现在懂了——有些人不怕命,就怕朋友没人护。
她抬手,把肩上的银羽按进心口。
“啪”一声轻响,像是锁开了。
银纹炸开,顺着光体蔓延,和三重命格撞在一起。她没压制,也没引导,就让它们自己闹。三道幻影开始抖,像镜子裂了缝,接着“咔嚓”一声,全碎了。
光柱变了。
金焰纯净,不再照幻象,只照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掌心。
剑印还在,透明得像块冰。能看见里头有纹路流转,是初代人皇刻的符,千年不灭。以前她拼了命想摆脱,后来发现越挣越紧。现在她不挣了,就这么看着。
梦里那个“自己”又冒出来——不是真出现,是记忆里的声音。
纸条上写着:“这届宿命废了,该换剧本了。”
她差点笑出声。
结果下一秒,天地一静。
一个声音,不高,不冷,也不怒,就那么平平地响起来:
“你不过是个变量。”
她抬头。
不是谁在说话,是整个世界在低语。风、土、光、灰,全在重复这句话。初代人皇的意识,最后的残响,终于来了。
她没反驳,也没怒吼。
光体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托着那枚透明剑印。
她想起梦里被骂“饭都不会做”,气得摔枕头,醒来发现枕头是虚的;想起萧寒挡剑时手抖,嘴上还硬说“测试命格”;想起楚红袖笑着把血剑插进心口,说“这次换我”。
她忽然觉得,挺值的。
五指合拢。
没声。
没光爆。
剑印就那么碎了,像玻璃捏在手里,碴子扎进皮肉,但她没感觉。光体一震,像是卸了千斤担,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站稳。
九洲大地,同时一抖。
南边海边,渔夫手里的网突然沉了——海底裂了道缝,一股清流涌上来,咸腥味淡了。
西境沙漠,沙暴停了。一个赶路的商人抬头,看见云缝里透出久违的蓝。
北境冰原,冻了百年的湖面“咔”一声裂开,冰下有鱼游动,水波一圈圈荡出去。
中州城楼,守夜的兵打了个哈欠,忽然发现头顶那道悬浮多年的命格光环,没了。他揉眼,再看,真没了。他愣了下,然后咧嘴笑了:“嘿,老子也能练到金丹了?”
昆仑墟顶。
她站着,光体比刚才淡了些,像是要散。
掌心那道裂缝还在,但不再发光,也不再渗力。它就那么开着,像个空门。
风穿过,发出极轻的哨音。
她没动。
远处天边,第一缕晨光劈开云层,照在她身上。光体边缘开始泛金,像是要融进 sunrise 里。
她忽然想起梦里最后一张纸条。
不是吐槽。
是歪歪扭扭一行字:“记得穿秋裤,北边冷。”
她笑了。
笑完,抬起脚,往山下走。
银羽还贴着她,像块甩不掉的疤。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一株毒荆花从石缝里钻出来,花瓣血红,边缘泛金。风一吹,花轻轻晃,像是在招手。
她没过去。
光体静静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风大了。
花摇得更厉害,一片花瓣飞起来,打着旋,追着她光体的影子,飘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