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舔上指尖的瞬间，叶焚歌没松手。
她把那团燃烧的书页攥得更紧了。灰烬混着血，在掌心打转，像沙漏里倒流的时辰。剑印烫得像是要从皮肉里蹦出来，可她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不是退，是迎。
火光一跳，眼前的书海塌了。
不是崩碎，是退散。万千命格之书像被谁抽了线，哗啦啦往后缩，露出中央那根通天黑柱——命格图书馆的核心。它开始震动，不是怒吼，是低频嗡鸣，像是某种老机器被强行重启。
她没管那些。她盯着火里的影子。
那是个她，又不是她。穿大红嫁衣，盖头未掀，站在金殿之上。萧寒在侧，楚红袖捧着毒荆花站在阶下，笑得眼角都弯了。殿外雪落无声，宫灯全亮，连她梦里都从没见过这么“圆满”的场面。
“哟，这剧本编得挺走心啊。”她咧嘴一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连我讨厌拜堂都给你圆上了？”
话音落，她一脚踩进火里。
不是扑火，是走进幻境。地面由灰烬铺成，每一步都踩出涟漪，映出她某一世的死法——剑断喉，火焚身，跪在雪地里被人斩首。可她头都没低，直奔那座金殿。
嫁衣女子听见脚步，缓缓抬头。
红盖头掀开一角，露出一金一银的瞳。
“你来了。”对方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却带着笑，“你终于愿意承认，这才是你想要的。”
“少来。”叶焚歌冷笑，“我要是真想要这堆玩意儿，早八百辈子就认命了。还轮得到你在这装神弄鬼？”
她抬手，血顺着剑印滴下，砸在金殿门槛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那门槛瞬间裂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符文——全是锁链形状，密密麻麻缠着整个大殿的地基。
“懂了。”她眯眼，“这不是结局，是牢房。你们拿‘幸福’当饵，就为了让我心甘情愿钻进轮回的套子里。”
嫁衣女子不恼，反而轻笑：“你以为你在反抗？你每烧一本书，每否定一个命运，都在激活新的变量路径。初代人皇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变量之身’彻底觉醒，能量峰值正好够他复苏。”
她抬手，空中浮现无数光幕。
每一幕都是叶焚歌。
雪原上觉醒剑印的她，焚毁命格书的她，抱着萧寒尸体哭的她，还有……梦里那个总被吐槽的她。
“你看，每一世的你，都在为他铺路。”嫁衣女子声音温柔，“你逃不掉的。你越挣扎，他醒得越快。”
叶焚歌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所以……我折腾十年，挨揍、饿饭、被人追着砍，最后就为了给人皇老爷当个充电宝？”她抹了把脸，掌心血蹭在脸上，“那我梦里那个‘自己’，天天留纸条骂我‘饭都不会做’，是不是也在算计我？”
她话音刚落，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画面——
北境冰棺旁，梦中皇城的地宫深处，一块焦黑石碑上贴着张泛黄纸条，墨迹歪歪扭扭：“北边雪原记得穿秋裤！”
她愣住。
下一秒，更多纸条浮现——
“练剑别偷懒，不然死得快！”
“藏经阁第三排，翻到背面有惊喜。”
“别信穿黑袍的老头，他裤腰带都写着‘坑你’。”
全是梦里的。
可现在回头看——哪是什么吐槽？根本是提示！
她猛地抬头，盯着嫁衣女子：“你们怕的不是我反抗……是我不按套路出牌，对吧？”
对方瞳孔微缩。
“你们设计了千万种命运，每一种都让我走向‘成神’或‘殉道’。可你们从来没算过——”她咧嘴，血顺着嘴角流下，“老子压根不想当主角。”
她抬手，一把将燃烧的书页塞进自己胸口。
不是心口，是剑印所在的位置。
火焰顺着经脉炸开，三色气流轰然对冲，金焰烧肺，银雾冻骨，蓝风撕筋。她整个人像被塞进熔炉又扔进冰窟，骨头咯吱作响，可她站着没倒。
“你们搞错了。”她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是什么天命容器，也不是变量之身……我是那个——”
话落刹那，命格图书馆的核心嗡鸣骤停。
所有悬浮的命格之书，齐齐一震。
那根黑柱表面，裂开一道缝。
不是崩塌，是……程序错误。
就像一台运行了千年的机器，突然收到一条它读不懂的指令。
嫁衣女子的脸开始扭曲，红盖头无风自燃，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眶。她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叶焚歌低头看掌心。
火焰已熄，只剩灰烬缠绕剑印，像一道锈住的锁链。她伸手，轻轻一抹，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仍在跳动的金纹。
不是消失，是……沉寂了。
她忽然想起楚红袖最后一次笑的样子——血顺着剑尖滴，她还说：“变量姐姐，这次换我护你。”
也想起萧寒最后那个眼神，没说话，但意思明白：我信你能赢。
不是信“天命之子”，是信她叶焚歌。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火没再燃，可瞳底的光比之前更亮。
“你们说，我不选，轮回就崩，九洲重陷血火。”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空间，“那我问你们——”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命’呢？”
她抬手，不是攻，不是防，只是轻轻一按，掌心贴上那道裂缝。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万丈。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锁断了。
图书馆的震动变了。不再是警报般的嗡鸣，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齿轮重新咬合的节奏。书架开始下沉，黑柱裂纹蔓延，整座空间像被什么从内部改写。
她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脚下传来震动。
低头一看，灰烬正从裂缝中往上涌，不是烟，是字。
一个个墨黑如血的字，浮在空中，拼成一句话：
她笑了。
“清除？说得跟系统升级似的。”她啐了一口，“老子连重启都不用，直接——”
她五指成爪，猛地插进那道裂缝。
不是撕，是挖。
就像从墙里抠出一根电线，不管它连着啥，先扯了再说。
整座图书馆剧烈一震。
所有命格之书在同一秒翻页。
不是幻象，是记录。
她看见自己某一世，在梦中皇城的藏经阁里，翻到一本无名典籍，随手写下一行字：“若后人见此书，记得别信命。”
她又看见另一世，自己在地宫深处，用剑尖刻下一句话：“人皇不是神，是bug。”
还有一次，她在梦里摔了枕头，骂骂咧咧地在墙上画了个鬼脸，旁边写：“这届系统太烂，建议重做。”
全是她干的。
全被记下来了。
她咧嘴：“原来老子早就开始拆台了？”
她抽出手，掌心带出一截漆黑如墨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泛着金属冷光。她两指一掐，啪地捏断。
丝线断口处，冒出一缕黑烟，迅速消散。
图书馆的震动戛然而止。
所有书页停止翻动。
黑柱上的裂缝缓缓闭合，像是被无形的手缝上。
她站在原地，掌心剑印不再发烫，反而凉了下来，像块普通的旧疤。
她低头看那截断线，随手一甩。
它落地即化，不留痕迹。
“所以……”她喃喃，“所谓的时空循环，就是个程序？谁写谁？谁运行谁？”
没人回答。
可她忽然懂了。
不是初代人皇在操控轮回。
是“宿命”这个概念本身，成了寄生在时间里的怪物。它靠“被选中者”的信仰活着，靠“命中注定”的叙事喂养自己。而她——
她从没真正信过。
梦里被骂“饭都不会做”，她气得摔枕头。
被人说“你注定失败”，她偏要打赢。
连系统给她三个选项，她都直接烧书。
她不是破局者。
她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迈步的瞬间，掌心剑印突然一跳。
不是痛，是……震动。
像手机收到通知。
她低头，灰烬中浮现出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