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刮得越来越急,叶焚歌掌心那道银边还在颤,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没停下。
走一步,识海就空一分。刚才那老头刻下的字,像是直接凿进了她骨头里——“宁负天下,不负卿”“这次,换我先走”。她没资格信,可又没法不信。
萧寒的碑文,不该出现在这破庙门口。
更不该由一个脸都看不清的老头亲手写下。
她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才稳了些。不能乱,一乱就中招。满世界都说她三百年前就死了,连梦都被编成“天启”,她要是自己也信了,那就真成残影了。
她抬手,掌心剑印一烫,金火顺着经脉烧了一圈。识海嗡地一震,混沌退散。
“火种还在,我就是我。”
她继续往前,东南方向,剑印有微弱牵引。这感觉她熟,梦里练剑时,皇极殿的剑诀也这么引过她,慢得像在泥里走,但每一步都算数。
半柱香后,她看见个塌了半边的茶摊。
顶棚斜着,几根柱子歪在土里,干草堆上落了层灰。没人,没火,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蹲下,翻了翻草堆。
手指刚碰到最底下那层,指尖一刺——有东西扎着她了。
她抽手一看,指甲缝里带了点暗红,不是新血,是干透的,发黑的那种。
草堆底下压着一块布,巴掌大,边角烧焦,像是从什么袍子上撕下来的。她抖开,布面一片暗褐,看不出原色。
她正要扔,天上月光斜了一寸,照在布上。
血迹突然泛出微光。
字,浮出来了。
她眯眼凑近。
“虚空战场……有命格坐标……带萧寒……”
字迹断在“寒”字最后一撇,后半截被血糊住,再也看不清。
她呼吸一滞。
楚红袖的字。
她认得。药王谷少主写符时总爱把“寒”字末笔勾得特别长,像一截断剑挑月。这习惯改不了,死前写遗书都这么写。
可这布……不是新留的。
血早就干了,布也腐得厉害,边角一碰就碎。这东西埋在这儿,少说有几个月。
她指尖一动,逼出一滴血,滴在布上。
血迹像活了一样,顺着原有纹路爬开,模糊处渐渐清晰。
“……坐标藏于星轨三十六……勿信梦中龙袍人……”
她瞳孔一缩。
梦中龙袍人?
那是她每晚见的“自己”——穿龙袍、批奏章、留纸条,还吐槽她饭都不会做。
现在,楚红袖的血书让她别信他?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刚要深想,识海猛地一黑。
混沌来了。
像有团雾从内往外糊她脑子,记忆断片乱飞。她眼前闪过藏经阁的残卷、地宫的锁链、皇极殿的火柱……可全都是碎片,拼不起来。
她立刻收神。
不能想太深。
梦里规则她清楚——一旦说破梦境,当夜就进不去。现在连“想”都开始被反噬,说明有人在动她的命门。
她闭眼,不硬扛,反而把注意力全压在掌心剑印上。
金火缓缓流转,像慢镜头里的岩浆。
忽然,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而是在那种近乎停滞的感知里,血书上的符号动了。
那是个扭曲的图案,像锁链缠着三颗星,中间一点火苗。
她没见过这图,可她梦里烧过的羊皮纸上,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路。
那天她练完剑诀,随手翻了张残卷,火苗一歪,烧了角。她瞥见上面画着这符号,旁边还有行小字:“星轨三十六,可渡亡魂”。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前朝阵法图。
现在,这图出现在楚红袖的血书上。
梦和现实,第一次对上了号。
她猛地睁眼,手心发烫。
不是巧合。
楚红袖留这血书,是冲着她的梦去的。
她低头再看布,月光移了,字又淡了。她把布攥紧,塞进怀里。布角擦过掌心,那道银边又是一颤。
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荒野死寂,风停了,连远处镇子的喧闹都听不见。可她知道,九洲没死,只是被人换了剧本。
他们说她三百年前就焚剑自尽,说她是残影、是错误、是该被抹除的存在。
可楚红袖的血书还在。
萧寒的碑文还在。
梦里的火还在。
她不是残影。
她是来改剧本的。
她抬脚要走,忽然停住。
怀里那块布,又烫了一下。
不是月光触发的。
是自发的。
她掏出来,布面血迹重新泛光,多了一行之前没有的字:
“北边雪原记得穿秋裤。”
她一愣。
这是梦里“自己”留的纸条。
她亲眼看见过,贴在藏经阁灶台边,墨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一甩。
现在,它出现在楚红袖的血书上?
她脑子轰地炸开。
不是泄露。
是同步。
梦里的纸条,现实的血书,某种东西在同时写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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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想起什么,翻出随身那半块龙纹玉佩。
玉佩冰凉,边缘有道裂痕,是萧寒死前塞给她的。她一直没弄懂这玩意儿干嘛用,只当是遗物。
可现在,玉佩靠近血书,表面竟浮出一层极淡的纹路。
和血书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她呼吸一紧。
这玉佩,不是信物。
是钥匙。
她盯着玉佩,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行啊,你们编故事是吧?”
“说我死了,说我不该存在,还拿我的梦当宣传素材?”
“现在连楚红袖的血书都开始抄我梦里的段子了?”
“谁给你们的版权?”
她把玉佩收好,血书贴身藏了,抬头看天。
灰布一样的天,连月亮都快被吞了。
她知道她在找什么了。
不是真相。
是破绽。
满世界都说她死了,可只要有一处对不上,整个谎言就得崩。
血书是第一处。
梦是第二处。
现在,这两处连上了。
她迈步往前走,脚踩在土上,发出闷响。
荒野尽头,风又起来了。
她走了半里,忽然停下。
掌心剑印猛地一跳。
不是痛,是热。
像有人在梦里,点了把火。
她闭眼,金火顺着经脉走了一圈,识海深处,浮出画面——
藏经阁的灶台边,那张纸条还在。
可这次,纸条背面,多了几个字:
“丫头,这次别烧厨房。
坐标在火里,自己找。”
她睁眼,眼神变了。
火里?
她低头看掌心。
剑印正泛金光。
她忽然抬手,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在血书上。
血没散。
反而像被什么吸住,缓缓渗进布纹,流向那个锁链缠星的符号。
符号亮了。
像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