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叶焚歌的脚掌陷在湿泥里,掌心那道毒荆花纹还烫着,像刚被人塞进手里一块烧红的铁片。她没甩,也没揉,只是低头看了眼地面——那道黑得不反光的裂缝,正从昆仑墟深处缓缓爬出,像一张嘴,等着她走过去喂它最后一口答案。
她往前迈了一步。
泥水溅上小腿,凉的。她没停,第二步踩得更实,第三步直接踏进了裂缝边缘。焦土在脚下裂开,露出底下暗红的岩脉,像是大地的血管。她知道这玩意儿不是敌人,也不是陷阱,纯粹是旧世界快散架了,漏了点边角料出来。
“该收的,都收了吧。”她低声说。
话音落,掌心光流猛地一缩,随即炸开成一片透明涟漪,顺着她手臂往上冲,直奔心口。她没拦,任那股热流在体内转了三圈,最后沉进丹田,像往井里扔了块石头,咕咚一声,没了声。
她抬手,掌心朝上。
皮肤底下,那层流动的光开始凝实,不再是火,也不是光,更像是一枚烙印,普普通通,边缘还有点褪色,像小时候被锅底灰蹭过的手印。
剑印归位。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这玩意儿终于老实了。”
下一刻,她转身,朝着燃烧皇城废墟的方向走去。
路不长,也就几百步。可每一步踩下去,脚下大地都轻轻震一下,像是有人在地底敲钟。她没回头,也没加速,走得像赶集前去村口买油条的村姑,手里拎着空篮子,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多加个蛋。
废墟到了。
断柱歪梁,焦木横陈,昔日金瓦琉璃早烧成了黑渣。她站上最高那块残台,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红袍猎猎作响。她抬手,掌心对准天空,光流缓缓升起,凝成一道细线,直插云层。
云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那根看不见的线拽动的。整片天穹像块旧布,被一针一线缝上。紧接着,九洲各地传来闷响——那是命格锁链崩断的声音。一根,两根,三根……最后那根横贯南北的主链,在昆仑山顶“啪”地炸开,碎成光点,洒进山河。
天地钟声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最后连成一片,像是所有庙里的铜钟都被无形的手敲了一遍。百姓抬头,伤者停药,孩童止哭,老者跪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那股压了千年的闷气,突然散了。
叶焚歌站在废墟上,听着钟声,掌心的剑印越来越淡,最后彻底变成一道普通疤痕。
她低头看了看,嘀咕一句:“这玩意儿留着当纪念品也行,不过算了,太土。”
说完,她单膝跪地,掌心按进焦土。
光流如根须般钻入大地,一路向南向北,向东向西,渗进每一条干涸的河床、每一寸板结的土壤。她没念咒,也没结印,就那么静静趴着,像给大地贴了个创可贴。
三息后,第一朵金色莲花在北境雪原破冰而出。
五息后,南荒沙漠绿洲重现。
七息后,东海断崖长出千年古木。
她收回手,拍了拍灰,站起来,拍得特别用力,仿佛刚才干了件天大的脏活。
“完事了。”她甩了甩手,“累死老子。”
就在这时,钟声未歇,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轻功踏雪的那种飘,也不是战甲铿锵的威,就是一双布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得像是赶集迟了,也不急。
她没回头。
但掌心那道疤,忽然跳了一下。
那人走到她身后五步,停住。
她还是没动。
“你站那儿当雕塑挺好看。”她终于开口,“要不改行?包吃包住,月钱三文。”
那人轻笑:“三文?你当年烧我天机阁藏书,赔的钱都不止这个数。”
她这才转过身。
少年模样,十九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别着个旧水囊,左眼上罩着个眼罩,黑布底子,绣了朵毒荆花,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嗤了一声:“谁教你缝的?楚红袖托梦?”
“我自己琢磨的。”他抬手摸了摸眼罩,“她说,要是我不戴这个,她下辈子见了我就扇我。”
“她还说什么?”
“说你嘴硬心软,让我别信你嘴上那套‘别靠近我’的屁话。”
她瞪他:“她一个死人,管这么多?”
“死人管得最多。”他笑,“活人忙着吃饭,死人就剩回忆了,不多说几句,不就白死了?”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疤还在,但已经不烫了。
“你回来干嘛?”她问。
“走路。”他说,“听说昆仑墟这边风景不错,来看看。”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看向她,“一起走吗?不是并肩作战那种,也不是谁护谁那种,就是普通地,走一段路。”
她抬眼看他。
他没躲,也没装深沉,就那么站着,像路边等车的普通人。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张纸条——“这届宿主废了,饭都不会做!”
她差点笑出声。
“你记得你以前说过什么吗?”她问。
“哪句?”
“你说‘梦里喂毒酒的自己,其实是在说反话’。”
他点头:“记得。”
“那你现在说的话,是不是反话?”
他摇头:“不是。我现在没宿命,没任务,没系统,连记忆都残的。我说‘一起走’,就是想一起走。不想当英雄,也不想救谁,就想走。”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焦叶。
她终于点头:“行。”
他笑了,伸出手。
她没握,而是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走就走,牵手多傻。”
他收回手,跟上。
两人并肩走出废墟,脚下焦土开始冒芽,嫩绿一点一点往外扩。身后,金色莲花一朵接一朵开,像是有人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悄悄撒了种子。
走到山脚,她忽然停下。
“喂。”
“嗯?”
“你左眼……真瞎了?”
“嗯。”
“那你怎么知道路?”
“靠感觉。”他指了指心口,“这儿还记得。”
她撇嘴:“矫情。”
“你不也一样?”他反问,“明明能飞,非要走路。”
她没反驳,只是往前走。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身上。她破红袍,他旧布衫,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小孩用炭笔涂坏的画。
远处,一群孩子追着一朵飘在空中的金莲跑,笑声炸得满山都是。
老人拄着拐杖,看着满地花开,老泪纵横。
有人跪下,喊出第一声:“光皇现世——”
声音传过来时,叶焚歌正踩过一滩积水。
她听见了,没停,也没回头。
“谁是光皇?”她问。
“你。”萧寒说。
“放屁。”她啐了一口,“老子姓叶,叫叶焚歌,前天还因为偷馒头被追了三条街。皇?皇有我这么穷的?”
他笑出声。
她也笑了。
两人继续走,走过荒原,走过断桥,走过烧塌的城门。
走到一片新开的湖边,她忽然站住。
湖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她掌心那道疤。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往湖里一按。
最后一丝光流渗入水底,瞬间,湖心泛起金纹,一圈圈荡开。下一瞬,整片湖底浮现出无数莲脉,像是大地的经络被点亮了。
她收回手,甩了甩水珠。
“这下真没了。”她说。
“嗯。”他站在旁边,“从今往后,你只是叶焚歌。”
“那不挺好?”她抬头,眯眼看着太阳,“不用背命格,不用当容器,不用听梦里那个神经病唠叨。老子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点头:“值得庆贺。”
“改明儿我请你吃席。”她咧嘴,“我抢来的。”
“抢来的?”
“嗯,前两天顺了家酒楼的招牌肉,还没吃完。”
他笑得直咳嗽。
她也笑。
两人靠着湖边石头坐下,晒太阳。
风暖,水亮,远处有孩子尖叫着扑进花丛。
她眯着眼,快睡着了。
忽然,掌心那道疤,又跳了一下。
她没睁眼,只是把左手翻过来,按在泥土上。
光流最后一丝余韵,渗入大地,像归巢的鸟,终于落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