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冬,一场席卷北直隶的暴雪,将保定府祁州的街巷冻成了琉璃世界。州学训导张秉彝的宅院西厢房里,药气与寒气缠绕着从窗棂缝隙溢出,台氏正跪在炭盆边,用银匙搅着砂锅里的参汤,指腹被蒸腾的热气熏得发红,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炭苗,落在床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子身上,喉间一阵发紧,将到嘴边的咳嗽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秉彝的肺疾已是第三个年头。起初只是秋冬时节偶发的咳疾,去年入秋一场风寒后骤然加重,如今连说话都要攒足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声响。台氏将参汤滤进白瓷碗,用帕子裹住碗沿,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丈夫的额头——那片往日总带着书卷气暖意的皮肤,此刻竟比瓷碗还要凉。
“阿台……”张秉彝睁开眼,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白霜似的寒气簌簌落下,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妻子鬓边的碎发,却在半空无力垂下。台氏赶紧将碗递到他唇边,温声道:“慢点喝,刚炖好的,参味浓些,能撑力气。”
这碗参汤耗费了她陪嫁里最后一支老山参。三个月前,张秉彝的俸禄被州府克扣大半,家中早已捉襟见肘,连抓药的钱都要靠台氏变卖首饰维持。前几日她回娘家,母亲偷偷塞给她一支参,说是外祖父留下的念想,让她务必自己补身子,她却转身就炖给了丈夫。
张秉彝喝了两口便摇头,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我这病……自己清楚。你还年轻,往后……”
“不许说胡话!”台氏打断他,指尖用力攥住帕子,指节泛白,“前日我去开元寺求了签,高僧说你只是元气受损,开春便会好转。我已许下愿,若你能痊愈,我便去寺里捐十匹布,长跪三日谢佛恩。”
张秉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妻子眼底的青黑——她已近半月没睡过安稳觉,夜里守在床边,稍有动静便起身查看。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妻子的强撑,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道:“若我真的去了,你……”
台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她放下碗,握住丈夫冰凉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若去了,我便随你去。这话我今日放在这里,天地可鉴。”
张秉彝浑身一震,想要反驳,却被台氏眼中的坚定堵住了话头。他了解自己的妻子,看似温婉,骨子里却藏着祁州台家女子特有的执拗——当年台氏父亲要将她许配给富家子弟,她却执意嫁给家境贫寒的自己,为此与娘家冷战了半年。此刻她说出这话,绝非一时冲动。
“不可……”张秉彝气促起来,“家中尚有幼子,你若殉节,他……他便成了孤儿。我九泉之下,也难安啊。”
“孩儿有公婆照拂,还有台家与张家的族人,不会无人管教。”台氏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却异常平静,“但我与你夫妻一场,你知我心,我懂你意,这份情分,不是孩儿能替代的。你若先走,我在这世上,也只是行尸走肉。”
这番话听得张秉彝喉头哽咽,他看着妻子素净的脸庞,想起成婚七年的点点滴滴:初嫁时她学着操持家务,笨手笨脚地为他缝补衣裳;他赴乡试时,她连夜为他赶制寒衣,冻得手指红肿;他升任训导后,她从不与人争风吃醋,只是默默打理好后宅,让他能安心授课。这样的女子,若真为自己殉死,他既心疼又愧疚,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被珍视的暖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台氏将丈夫的手塞进被窝,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孩儿。”
走出西厢房,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领口,台氏打了个寒颤,却停住了脚步,转身望向院角那棵老槐树。去年夏天,她与张秉彝还在树下教五岁的儿子认字,那时丈夫的笑声还洪亮如钟,如今却……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比寒冬的风雪更甚。
正发怔时,婆婆李氏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阿台,进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李氏正坐在炭盆边纳鞋底,见台氏进来,赶紧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她看着儿媳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秉彝的病,是顽疾,你也别太熬着自己。方才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那话,可不能当真。”
台氏知道婆婆听见了,也不隐瞒,只是低眉道:“娘,我与夫君说的,都是真心话。”
“糊涂!”李氏放下针线,语气重了几分,“你若真走了,五岁的孩儿怎么办?他才刚记事,就要没了爹娘,将来长大了,别人会怎么戳他的脊梁骨?再说,秉彝若真有灵,也绝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娘,我知道您心疼我,也心疼孩儿。”台氏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却异常清醒,“可我与夫君情深义重,他若去了,我一个人活着,比死还难受。至于孩儿,有您和爹照拂,还有我娘家那边,定会把他教养成人。”
李氏还想劝说,却见台氏态度坚决,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眼下先顾着秉彝的病,其他的事,往后再说。对了,你娘家派人送了些米粮和药材来,放在厨房了,你去看看。”
台氏起身道谢,转身往厨房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弟弟台仲书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见她进来,台仲书皱了皱眉:“姐,你怎么把娘给你的那支参炖给姐夫了?那可是外祖父留下来的宝贝,娘藏了十几年都舍不得用。”
“夫君病重,比我更需要这参。”台氏接过油纸包,里面是几包常用的药材,还有一小袋碎银子。
“姐夫的病我知道,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啊。”台仲书叹了口气,“娘让我来劝劝你,别胡思乱想。姐夫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有孩儿,还有我们台家,不能寻短见。”
台氏心中一暖,弟弟的话虽直接,却满是关切。她拍了拍弟弟的胳膊:“我知道你们都为我好,放心吧,我不会贸然行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你姐夫好起来。”
台仲书见她松口,以为她听进了劝,又叮嘱了几句照顾孩儿的话,便起身告辞了。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台氏将油纸包里的碎银子收好,转身拿起药罐,开始为丈夫煎药。炉火跳动间,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决绝。
嘉靖三十八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祁州城里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张秉彝的宅院却一片死寂。前一日夜里,张秉彝的病情突然恶化,大口咳血,折腾了大半宿,天亮时终于没了气息。
台氏没有哭天抢地,只是静静地为丈夫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寿衣。她的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丈夫只是睡着了一般。李氏早已哭倒在地,张秉彝的父亲张老汉红着眼圈,一边安排人报丧,一边看着儿媳异常平静的模样,心中隐隐不安。
接下来的几日,台氏忙前忙后,打理着丈夫的丧事。她亲自为丈夫守灵,夜里就坐在灵前,借着烛火为丈夫缝补未完的衣物。前来吊唁的亲友,见她虽面色苍白,却神情镇定,都暗自称赞她坚强,只有李氏和张老汉知道,这份平静背后,藏着怎样可怕的决心。
出殡前一天晚上,李氏特意让孙儿陪着台氏睡在灵堂边的耳房。夜深人静时,李氏悄悄来到房外,听见孙儿已经睡熟,台氏却在低声呢喃,似乎在与丈夫说话。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台氏正拿着一支银簪,在烛光下反复摩挲。
“阿台,你这是做什么?”李氏的声音带着颤抖。
台氏回头,看见婆婆,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淡淡道:“娘,这是夫君当年送我的定情之物,我要带着它,去见他。”
“你真要这么做?”李氏扑到床边,抓住台氏的手,“你就忍心抛下孩儿?他才五岁啊,明天就要送他爹下葬,你难道还要让他再送你一程?”
提到孩儿,台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娘,孩儿有您疼,有张家和台家的人护着,会好好长大的。可我若不去找夫君,他在那边会孤单的。”
“你这是愚孝!是糊涂!”李氏气得浑身发抖,“当年我嫁给你爹,他也曾落难,我难道就该陪着他死吗?女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丈夫,还要为了孩子,为了自己!”
台氏没有反驳,只是将银簪插进发髻,然后躺下,背对着婆婆,轻声道:“娘,夜深了,您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送夫君上路,您得保重身体。”
李氏知道劝不动她,只能抹着眼泪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张老汉正坐在桌边抽烟,见她进来,忙问:“怎么样?她松口了吗?”
李氏摇了摇头,哭道:“这孩子,性子太倔了。我看她是铁了心要殉节。”
张老汉猛吸了一口烟,沉声道:“不行,绝不能让她这么做。明日出殡后,我就派人去台家,让他们把阿台接回去住些日子,好好看着她。实在不行,就把她锁起来,等她想通了再说。”
李氏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可他们都没想到,台氏早已做好了准备。
出殡当天,天阴沉沉的,刮着冷风。台氏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抱着丈夫的牌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她的脚步沉稳,目光坚定,仿佛不是在送丈夫下葬,而是在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约会。
到了墓地,看着丈夫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台氏终于落下泪来。她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对张老汉和李氏道:“爹,娘,夫君已经安顿好了,我该去准备一下,明日回娘家看看。”
张老汉和李氏以为她真的想通了,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回娘家好好歇歇。”
回到家中,台氏把孩儿叫到身边,给他讲了许多以前的趣事,又叮嘱他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孩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抱着台氏的脖子不肯松手:“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台氏摸了摸孩儿的头,眼中满是温柔:“娘很快就回来。”
当晚,台氏将自己的陪嫁首饰整理好,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孩儿,一份送给了婆婆李氏。然后,她找出丈夫生前最喜欢的一件青布长衫,穿在了自己身上。
夜深人静,灵堂里的烛火还在跳动。台氏端着一碗早已准备好的毒药,走到丈夫的牌位前,轻声道:“夫君,我来陪你了。你等着我,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她准备将毒药送入口中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撞开,台仲书带着几个台家的族人冲了进来。原来,台仲书不放心姐姐,特意连夜赶了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姐,不要!”台仲书一把夺过台氏手中的碗,将毒药泼在地上。
台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朝着墙壁就撞了过去。幸好身边的族人反应快,一把拉住了她。
“你这是何苦呢!”台仲书抱着台氏,哭道,“姐夫已经走了,你还有孩儿,还有我们啊!你若死了,孩儿怎么办?娘怎么办?”
台氏挣扎着,泪水夺眶而出:“让我走!让我去找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时,张老汉和李氏也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李氏哭着道:“阿台,你就听我们一句劝,别再寻短见了。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对得起秉彝啊!”
台氏看着围在身边的亲人,看着孩儿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中一阵绞痛。她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她好,可她与丈夫的约定,她不能违背。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但我有一个请求,让我在灵堂守满七七四十九天,陪夫君最后一程。”
众人见她松口,都以为她真的放弃了殉死的念头,便答应了她的请求。接下来的日子,台氏日夜守在灵堂,为丈夫诵经祈福,照顾孩儿的起居,仿佛真的接受了丈夫离世的事实。张老汉和李氏派人日夜看守着她,生怕她再做出傻事。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台氏的决心。她表面上平静如常,暗地里却在寻找机会。她知道,族人不可能一直守着她,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她就能完成与丈夫的约定。
第四十九天,是张秉彝的“断七”之日。按照习俗,家人要在灵堂前摆上祭品,祭祀亡灵,然后将灵位请入祠堂。这一天,亲友们都来了,场面十分热闹。台氏忙前忙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祭祀结束后,亲友们陆续离去。台氏对张老汉和李氏道:“爹,娘,夫君已经正式入祠,我也了却了一桩心愿。我有些累了,想回房歇歇。”
张老汉和李氏见她状态不错,便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去吧,好好歇歇。”
台氏回到房间,关上门,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包。里面是她早就藏好的一把剪刀——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路。她换上那件青布长衫,又将那支银簪插在发髻上,然后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想起与张秉彝初遇的场景:那年她十五岁,在开元寺的庙会中,不小心撞到了正在看书的张秉彝,手中的花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张秉彝没有责怪她,反而捡起碎片,笑着对她说:“姑娘莫慌,我再为你买一盏便是。”
就是那一笑,让她记了一辈子。后来,她得知他是州学的秀才,家境贫寒却才华横溢,便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他。成婚七年,他们虽不富裕,却恩爱和睦,这样的日子,她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却这么快就走到了尽头。
台氏对着镜子,轻轻笑了笑,然后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喉咙划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青布长衫,也染红了梳妆台上的那支银簪。
当人们发现台氏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支银簪,左手放在胸口,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台氏殉节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祁州。人们都被她的贞烈所感动,州府甚至特意为她上报朝廷,请求表彰。嘉靖皇帝得知后,十分赞赏她的节烈,下旨追封她为“贞烈孺人”,并为她立了贞节牌坊。
张老汉和李氏悲痛欲绝,却又为儿媳的贞烈感到骄傲。他们将台氏与张秉彝合葬在一起,让他们在地下得以团聚。台氏的孩儿长大后,得知母亲的事迹,十分感动,发奋读书,后来考中进士,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他常常对人说:“我的母亲,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女子,她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夫妻情深。”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祁州的那座贞节牌坊,在风雨中矗立了数百年,见证着台氏的贞烈事迹。虽然在现代社会,人们对“殉节”的行为有了不同的看法,但台氏对爱情的坚守,对诺言的践行,依然值得人们敬佩。她用自己的生命,在明朝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了中国古代女性贞烈形象的一个典型代表。
如今,当我们再次回望那段历史,看到台氏的故事时,或许会为她的命运感到惋惜,或许会对她的行为持有异议,但我们不能否认的是,在那个特定的历史年代,台氏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她对爱情和婚姻的理解。她的故事,不仅是一段个人的悲欢离合,更是一幅反映明朝社会风貌和女性价值观的生动画卷,值得我们去思考,去品味。
在祁州的地方志中,关于台氏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张秉彝妻台氏,性贞烈。夫病笃,誓以身殉。夫亡,屡阻不从,终自戕,年二十七。”但这简短的文字背后,却藏着一个女子悲壮而坚定的一生。她的故事,就像一盏青灯,在历史的长河中,散发着微弱却持久的光芒,提醒着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真情与坚守,永远是最珍贵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