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的秋老虎,像张烧红的铁网罩在北直隶顺天府的地面上。固安县城外的何家营,何秀才家的土坯墙被晒得发白,墙根下那丛指甲花却开得泼艳,殷红的花瓣沾着尘土,像极了后来人们在柴房梁上看到的那抹血迹。
高氏跪在灶台前添柴时,额角的汗珠滴进火塘,“滋”地一声化作白汽。锅里煮着的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却小心翼翼地把仅有的半勺糙米都拨到丈夫何景明的碗里。何景明捂着心口咳嗽,单薄的青布长衫下,肩胛骨像两把要顶破皮肉的刀。三个月前,流寇袭扰县城,他为护着书箱被乱兵踹伤了肺,从此便垮了下来。
“娘子,别忙了。”何景明的声音细若游丝,“把那箱《资治通鉴》搬到院里晒晒,潮得快发霉了。”高氏应着,起身时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嫁过来第二年,替婆婆挑水时摔的。她今年刚满二十三,可双手早已被针线和农活磨得粗糙,指关节处结着浅褐色的茧子,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井里的寒星。
高氏原是县城里粮商高老栓的次女,当年何景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生员,在文庙的诗会上以一句“燕赵多慷慨,书生志未休”引得满堂喝彩。高氏躲在父亲身后偷瞧,见那书生虽穿得朴素,却身姿挺拔,眉宇间全是少年意气。后来高老栓要给她寻婆家,说合了好几户殷实人家,她都摇头,最后红着脸说:“我想嫁何相公。”
高老栓气得吹胡子瞪眼:“何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她却执拗地说:“爹爹,人活一辈子,图的是知心。何相公的才学,将来定会有出息。”最终高老栓拗不过女儿,陪嫁了半副嫁妆,把她送进了何家的柴门。婚后三年,何景明屡试不第,家中愈发窘迫,可高氏从没说过一句怨言。她把陪嫁的银簪子当了,给丈夫凑乡试的路费;夜里等丈夫读书睡下,就借着月光做针线活,绣的帕子拿到县城里卖,换些油盐钱。
此刻她抱着厚重的书箱往院里挪,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妇孺的哭喊。她心里一紧——这几个月,流寇像蝗虫似的,在顺天府地界来回窜扰,固安县城已经关了好几次城门。何景明也挣扎着坐起来,脸上没了血色:“是乱兵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邻居王婆子在院外拍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何家娘子!快开门!流寇进城了!往村里来了!”高氏赶紧把书箱塞进柴堆,转身闩门,又扶着何景明躲到炕洞后的夹墙里——那是她早有防备,偷偷挖的藏身之处,里面还放着干粮和水。“你在这儿别动,我出去看看。”她低声说,把自己的银镯子塞到何景明手里,“要是情况不好,你就往东边芦苇荡跑,我去找你。”
何景明攥着冰凉的镯子,眼泪掉下来:“娘子,你要小心。”高氏点点头,擦了擦他的眼泪,转身拿起墙角的柴刀——那是她平时劈柴用的,磨得锋利。刚打开院门一条缝,就看见几个头裹红巾的乱兵,正踹开隔壁李木匠家的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东西破碎的声响。
“小娘子,长得不赖啊!”一个满脸横肉的乱兵看见了她,眼睛瞪得溜圆,举着刀就冲过来。高氏握紧柴刀,后退一步,把院门又关紧了些:“我家男人重病在床,家里没值钱东西,你们快走!”乱兵嗤笑一声,一脚踹在门上,木门“嘎吱”一声裂开个缝。“没值钱东西?有你这么个小娘子就够了!”
就在这时,夹墙里的何景明突然咳嗽起来,声音还不小。乱兵听见了,笑得更得意:“还有个病秧子?正好,宰了省得浪费粮食!”高氏心里一急,突然朝着村西头大喊:“官兵来了!官兵进城了!”乱兵们果然一愣,转头往西边看。趁着这个空当,高氏猛地推了一把最前面的乱兵,转身就往院里跑,把院门死死顶住。
乱兵反应过来,气得哇哇大叫,用刀砍着门板。门板本就不结实,很快就被砍出几个窟窿。高氏知道顶不住了,转身冲进屋里,把何景明从夹墙里扶出来:“咱们走!”可何景明病得太重,刚走两步就摔倒在地。他喘着气,对高氏说:“娘子,我走不了了。你快跑,别管我。”
“我不跑!”高氏眼泪直流,却咬着牙把他扶起来,往柴房拖。柴房里有个地窖,是平时存菜用的,她掀开木板,把何景明放进去,又盖上木板,压上几个沉重的柴捆。“你在这儿待着,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她刚说完,柴房门就被踹开了。
几个乱兵冲进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没找到什么值钱的,就把目光落在高氏身上。“把这小娘子带走!”领头的乱兵下令。高氏挣扎着,被两个乱兵架着胳膊往外拖。经过地窖上方时,她故意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油桶,油洒在柴捆上,她又趁机把火塘里的火种踢过去。“轰”的一声,柴捆烧了起来,浓烟滚滚。
“娘的!疯婆子!”乱兵们被烟呛得直咳嗽,松开高氏去扑火。高氏趁机捡起地上的柴刀,朝着一个乱兵的后背砍了过去。那乱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其他乱兵又惊又怒,举着刀朝她砍来。高氏躲闪不及,胳膊被划了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喊杀声——真的是官兵来了!原来固安知县早就派人去附近的驻军求援,这会儿援军正好赶到。乱兵们见状,也顾不上高氏了,抢了些东西就往村外跑。高氏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看着胳膊上的伤口,疼得皱起了眉头。
何景明从地窖里爬出来,看见高氏胳膊上的伤,心疼得浑身发抖:“娘子,你怎么样?”他想给她包扎,却连拿布条的力气都没有。高氏摇摇头,笑着说:“我没事,你看,咱们都活下来了。”可她不知道,这场战乱只是开始,更大的磨难还在后面。
官兵虽然打退了乱兵,但固安县城也遭受了不小的破坏。粮食短缺,瘟疫开始蔓延。何景明的病本来就没好,又受了惊吓,病情愈发严重。高氏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外的山上挖野菜,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几个野鸡蛋,都给何景明补身体。她自己则啃着树皮和观音土,饿得眼冒金星。
有一天,她挖野菜回来,看见何景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她绣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娘子,”他看见高氏,眼神亮了一下,“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高氏赶紧放下篮子,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什么胡话,夫妻本是同林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等你好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何景明笑了笑,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帕子。高氏吓得魂都没了,抱着他大哭:“你别吓我,我这就去请大夫!”她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何景明拉住了。“别去了,”他虚弱地说,“城里的大夫都跑了,就算有,咱们也没钱。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高氏,“这是我给你的遗书,你收好。我死后,你就回娘家去吧,找个好人家改嫁,别再守着我这个死人了。”
高氏接过信,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字迹都晕开了。她哽咽着说:“我不回娘家,也不改嫁。你活着,我陪你;你死了,我守着你。”何景明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欣慰和不舍。他喘了口气,接着说:“娘子,你听我说,乱世之中,女子守节最难。‘死节易,守节难’,这话是真的。我死了以后,你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要是遇到坏人,该怎么办?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自己。”
高氏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不怕。我是你的妻子,就要守着何家的门楣。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清白。”何景明还想说什么,却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攥着高氏的手,慢慢松开,眼睛也闭上了。高氏抱着他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直到嗓子都哑了。
那天天黑以后,高氏用家里仅有的一块破席子,把何景明的尸体裹起来,埋在院后的老槐树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她只是在坟前插了一根竹片,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夫何景明之墓”。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屋里,把何景明的遗书和那支银镯子放在胸口,坐在炕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邻居王婆子过来劝她:“何家娘子,你还年轻,不如跟我去投奔在保定府的儿子吧。那边兵荒马乱的少,你去了也好有个照应。”高氏摇摇头:“王婆婆,谢谢你的好意。我男人刚走,我不能离开他。”王婆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执拗了。你一个女人家,守着这空院子,太危险了。”
王婆子的话没错。没过几天,村里就来了一群散兵,说是官兵,其实比乱兵好不了多少,到处抢粮抢女人。高氏把院门闩得死死的,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可还是被一个散兵发现了,他趴在院墙上,看见高氏,就开始调戏她:“小娘子,开门吧,跟我走,保你有吃有穿。”高氏拿起何景明留下的砚台,朝着他砸过去:“流氓!滚!”
那散兵被砸中了额头,血流了一脸,气得大喊大叫,从墙上跳下来,开始撞门。高氏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她走到炕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根青绫——那是她陪嫁时的嫁衣料子,她一直舍不得用。她把青绫系在房梁上,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着院后的老槐树拜了三拜,那是何景明的坟方向。
就在这时,院门被撞开了,那个散兵冲了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高氏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别过来,”她冷冷地说,“我男人刚死,我宁死也不会受辱。”散兵嗤笑一声:“宁死不受辱?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死法!”他说着,就朝高氏扑过来。
高氏转身,毫不犹豫地把头伸进了青绫套里。散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真的敢自杀。他赶紧冲过去,想把她救下来,可已经晚了。高氏的身体已经悬了起来,眼睛紧紧闭着,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着一丝解脱。散兵看着她的尸体,心里有些发怵,骂了一句“疯婆子”,就抢走了屋里仅有的一点粮食,匆匆离开了。
几天后,王婆子来看高氏,发现院门虚掩着,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房梁上悬着的那根青绫,还有地上的一滩血迹——那是高氏胳膊上的伤口流下来的。王婆子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何家娘子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后来,固安知县听说了高氏的事迹,深受感动,亲自带人来何家营,为高氏立了一块“节烈碑”,还把她的事迹上报给了朝廷。崇祯皇帝得知后,下旨表彰她为“高烈妇”,赐了“贞节流芳”的匾额。乡亲们也凑钱,为高氏和何景明修了一座合葬墓,把那块匾额挂在了墓前。
多年以后,固安县城经历了无数次战乱,那座“节烈碑”也被战火损毁了,可高氏的故事却一直流传了下来。老人们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总会说起那个在兵荒马乱中,用一根青绫守护自己贞节的高烈妇,说起她那句“死节易,守节难”的话。他们说,高氏不仅守住了自己的贞节,更守住了那个乱世里,一份最珍贵的情义。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高氏在殉夫前,还写了一封遗书,藏在了何景明的书箱里。那封遗书是用她的血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字字铿锵:“夫亡之日,吾已心死。乱世浮萍,女子如芥,守节者,非为虚名,实为初心。吾与景明,生同衾,死同穴,此心不渝。愿来世太平,再为夫妻。”
这封遗书,直到清朝康熙年间,何家的后人翻修老房子时才发现。那时,天下早已太平,固安县城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后人把遗书刻在了新的石碑上,和高氏的“节烈碑”放在一起。阳光洒在石碑上,那些血写的字迹,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乱世里,一个女子用生命谱写的节义绝唱。
如今,何家营的老槐树早已枝繁叶茂,树下的合葬墓也被妥善保护起来。每年清明,都会有不少人来这里祭拜,缅怀那个坚守初心、忠贞不渝的高烈妇。她的故事,就像老槐树上的年轮,一圈一圈,刻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也刻在了人们的心中。
有人说,高氏的选择太傻,为了一个死去的丈夫,断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可也有人说,在那个女子命运如草芥的乱世里,高氏的选择是一种反抗,是对尊严的坚守,是对爱情的忠贞。她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烈妇”二字的重量,也让后人看到了,在黑暗的时代里,人性所能绽放出的最耀眼的光芒。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明朝灭亡。固安县城也换了主人,可高氏的故事却没有被遗忘。清朝的官员来到固安,也对高氏的事迹赞不绝口,下令重新修缮她的坟墓和石碑。就这样,高氏的故事,跨越了朝代的更迭,一直流传到了今天。
当我们站在历史的长河中,回望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高氏的身影或许有些渺小,她的选择或许在今天看来有些极端。但我们不能用今天的眼光去评判古人,我们应该看到的是,在那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下,高氏所展现出的勇气、忠贞和尊严。她就像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梅花,虽然短暂,却无比绚烂,用自己的生命,在历史的画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死节易,守节难”,这句高氏用生命践行的话语,也成为了后世无数女子的精神标杆。它不仅仅是一种节烈观念的体现,更是一种对初心的坚守,对信念的执着。在今天这个和平幸福的年代,我们或许不需要像高氏那样用生命去守护什么,但我们可以学习她的坚守和执着,坚守自己的初心,执着于自己的信念,用自己的方式,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
高烈妇的故事,还在继续流传着。那棵老槐树,还在随风摇曳着。它见证了那个乱世的苦难,也见证了一份忠贞不渝的爱情,更见证了一个女子用生命谱写的节义绝唱。而这份绝唱,将会永远留在历史的长河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坚守初心,不忘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