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的梅雨季,江南苏州府的雨丝像被揉碎的银线,黏在乌篷船的竹帘上,也黏在林婉娘十六岁的绣绷上。她指尖的苏绣针刚挑出第三片兰花瓣,院外就传来阿母王氏拔高的嗓音,带着寻常少见的慌乱:“婉娘,快收了绣活,陈家派人来了!”
林婉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陈家是她的未婚夫婿陈继祖家,两家定亲已三年,原定下月行纳征礼,再过半年便要迎娶。她慌忙将绣绷塞进樟木箱,指尖被未收的针尖刺出一点血珠,滴在水绿色的绸缎上,像一滴化不开的泪。
来的是陈家的老管家陈福,他枯瘦的脸在雨雾中泛着青灰,进门就“噗通”跪在王氏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家娘子,不好了……我家少爷,没了。”
王氏当场就晕了过去,林婉娘扶着门框,只觉得天旋地转。陈继祖是苏州府小有名气的才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人,本是前途无量。三天前他还托人送来一支鎏金点翠簪,簪头的凤凰眼用细小的珍珠嵌着,说是特意在玄妙观旁的银楼定制的。如今那支簪还放在妆奁最上层,光泽依旧,人却没了。
陈家带来的消息断断续续:陈继祖奉命随学政巡查太仓州,途中遭遇水匪,船翻人亡,连尸身都没捞到。林婉娘趴在妆奁上,握着那支鎏金簪,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凤凰的纹路,眼泪无声地打湿了绸缎。她想起定亲那日,陈继祖隔着屏风递来的诗笺,上面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字迹清俊挺拔,如今都成了泡影。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林家的天仿佛也塌了。林父林秀才是个落魄的儒生,靠教几个蒙童度日,女儿的婚事本是他最大的指望。如今陈家遭此横祸,他蹲在屋檐下,对着淅淅沥沥的雨,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杆烧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三日后,陈家派人来商议后事。陈家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拉着林婉娘的手,泪眼婆娑:“婉娘啊,继祖没福分娶你。可陈家不能亏了你,你若愿意另寻人家,陈家愿出百两银子作嫁妆;若你肯留下……”老夫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期盼,“陈家便认你作义女,为你立贞节牌,将来百年后,你与继祖合葬。”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林婉娘心上。明代的贞女风气已渐盛,苏州府前几年就有个张姓女子,未婚夫病逝后守节终身,被官府表彰,立了“贞女坊”。可那“贞女”二字,背后是几十年的孤寂清冷。王氏醒过来后,拉着女儿的手哭了一夜:“婉娘,娘知道你重情,可一辈子太长了,你才十六岁啊!”
林婉娘沉默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把陈继祖送的诗笺一遍遍读,把那支鎏金簪戴了又摘。第四天清晨,她对着铜镜,把头发挽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走到林父林母面前,屈膝行了一礼:“爹,娘,女儿愿意去陈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父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王氏捂着嘴,眼泪又落了下来。就这样,十六岁的林婉娘,以“贞女”的身份,走进了陈家大门。她没有嫁过人,却要守着一个亡人的名分,开始她的“寡居”生活。
陈家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书香门第,家境殷实。陈继祖是独子,他一死,陈家就剩下老夫人和一对年迈的仆人。林婉娘进门后,并没有像老夫人说的那样当“义女”,而是主动承担起了管家的职责。她学着记账、采买、打理田产,原本纤细的手指,很快就磨出了薄茧。
老夫人起初对她还有些客气,后来见她做事妥帖,待人宽厚,便渐渐把家里的大权都交了给她。府里的仆人都暗地里说,少夫人(他们都习惯这么称呼林婉娘)比少爷在时还要精明能干。林婉娘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在陈家立足,光有“贞女”的名分是不够的,必须要有真本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雨季来了又走,苏州府的桃花开了又谢。林婉娘的绣活渐渐少做了,更多的时候,她是穿着素色的布裙,拿着账簿在书房里核对账目,或者带着仆人去城外的田庄查看收成。她很少笑,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韧劲。
嘉靖四十四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天夜里,林婉娘正在灯下核对田庄的租子账目,突然听到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皱了皱眉,陈家的院墙不低,又有仆人守夜,怎么会有动静?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往外看,只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躲进了柴房。
林婉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声张,而是转身叫醒了贴身丫鬟春桃,让她去叫府里的男仆。可转念一想,若是强人,仅凭几个仆人恐怕不是对手;若是熟人,贸然声张反而不好。她沉思片刻,从妆奁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匕首——这是陈继祖生前送给她的防身之物,然后独自往柴房走去。
柴房里一片漆黑,弥漫着干草和灰尘的味道。林婉娘刚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她点亮手里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子蜷缩在柴草堆里,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你是谁?”林婉娘的声音有些发紧,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那男子抬起头,脸上沾着泥污,眼神却很亮。他看到林婉娘,先是一惊,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少夫人,是我,阿生。”
林婉娘一愣。阿生是陈继祖的贴身小厮,当年跟着陈继祖去太仓州,一起“遇难”了,陈家早已为他立了牌位。他怎么会还活着?
“少夫人,您别声张,”阿生急声道,“少爷的死,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林婉娘浑身一颤。她连忙关上柴房门,蹲下身,盯着阿生的眼睛:“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生喘了口气,缓缓道出了两年前的真相。原来,陈继祖随学政巡查太仓州时,无意中发现当地官员与盐商勾结,私贩官盐,中饱私囊。他生性耿直,便想将此事上报朝廷。没想到消息走漏,那些官员买通了水匪,在途中制造了船难,将陈继祖和随行的仆人都推进了江里。阿生被推下去时,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侥幸活了下来,却也被水匪追杀,只能隐姓埋名,四处躲藏。如今他伤势复发,走投无路,才冒险逃回苏州府,来找林婉娘。
林婉娘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一直觉得陈继祖的死有些蹊跷,水匪抢劫,为何偏偏只杀了陈继祖一行人,却没动船上的财物?如今真相大白,她的未婚夫,竟是因为揭露贪腐而被人灭口。
“那些官员是谁?你有证据吗?”林婉娘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里面是少爷当年记下的官员姓名和贪腐证据,还有他写给都察院的信稿。我一直藏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为少爷报仇。”
林婉娘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纸页,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捧着那个油纸包,仿佛捧着陈继祖的冤屈,也捧着他未竟的心愿。
“你先在这里养伤,”林婉娘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会想办法,为继祖沉冤昭雪。”
接下来的日子,林婉娘变得更加忙碌。她一边要照顾阿生的伤势,为他求医问药,一边要小心翼翼地隐藏阿生的行踪,避免被人发现。同时,她开始仔细研究阿生带来的证据,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官员们的罪行,也让她意识到,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参与贪腐的官员中,竟有一位是苏州府的同知,权势滔天。
硬碰硬肯定不行,陈家只是普通人家,根本斗不过这些权贵。林婉娘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人——她的远房表舅,李东阳。李东阳当时在京城任翰林院编修,虽官职不高,却与都察院的几位御史有交情。
可如何将证据安全地送到京城,成了最大的难题。若是通过驿站送信,很可能会被拦截;若是派人亲自送去,又怕走漏风声。林婉娘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去一趟京城。她以“为陈继祖祈福”为由,向老夫人告假,老夫人见她心意坚决,便答应了。
出发前,林婉娘将陈家的家事托付给了可靠的仆人,又把阿生转移到了城外的一处废弃寺庙里,嘱咐春桃按时送去食物和药品。她自己则换上一身素衣,带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藏着那份至关重要的证据,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从苏州到京城,千里之遥,一路风餐露宿。林婉娘一个弱女子,独自赶路,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有一次,她在渡口遇到了劫匪,行囊被抢走,身上仅有的盘缠也没了。她没有灰心,靠着给人做绣活换钱,一路辗转,历时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京城。
找到李东阳时,他正在翰林院当值。见到风尘仆仆的林婉娘,李东阳十分惊讶。林婉娘来不及休息,便将陈继祖的冤屈和那些证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李东阳听后,十分愤慨,当即表示会帮忙。
在李东阳的帮助下,那些证据很快就送到了都察院御史的手中。御史们对此事十分重视,立刻展开了调查。经过几个月的缜密侦查,太仓州官员私贩官盐的罪行终于被揭露,涉案的官员纷纷被革职查办,为首的苏州府同知也被押解京城,判处死刑。
消息传到苏州府时,陈家上下一片欢腾。老夫人拉着林婉娘的手,老泪纵横:“婉娘,谢谢你,是你为继祖洗清了冤屈啊!”林婉娘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她知道,这是她应该做的。
阿生的身份也得以恢复,陈家为他重新安排了住处,让他留在府里帮忙。林婉娘却没有因此放松,她知道,虽然凶手受到了惩罚,但陈继祖再也回不来了。她依旧像往常一样,打理着陈家的家事,只是脸上的哀愁淡了一些,偶尔会对着陈继祖的牌位,轻声说几句话。
隆庆元年,朝廷为表彰林婉娘的贞节和义举,特意下旨,赐给她“贞烈女子”的称号,并拨款在苏州府为她立贞节坊。消息传来,苏州府的百姓都纷纷前来祝贺,陈家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贞节坊建成那天,林婉娘穿着朝廷赏赐的锦缎衣裳,站在坊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平静而温和。有人问她,守节这么多年,后悔吗?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守的不是节,是心。”
日子依旧在平淡中流逝。林婉娘悉心照料着年迈的老夫人,将陈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还拿出一部分积蓄,在苏州府开办了一所义学,专门招收贫困家庭的孩子读书。她常常去义学,看着那些孩子们琅琅读书的样子,脸上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万历十年,老夫人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七岁。林婉娘为她操办了隆重的葬礼,之后便将陈家的产业交给了阿生打理,自己则搬到了府里的偏院,专心礼佛。她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每日除了礼佛,就是做绣活,绣的大多是莲花和菩萨像,绣品精美绝伦,却从不轻易送人。
万历二十二年的秋天,林婉娘病倒了。她的身体一直很硬朗,可这次的病却来势汹汹,太医来看过,也只是摇了摇头。阿生急得团团转,四处求医问药,却都无济于事。
弥留之际,林婉娘叫来了阿生,交给了他一个木盒。“这里面是陈家的账本和地契,还有我这些年的积蓄,”她的声音很轻,“你要好好打理陈家的产业,别让继祖的心血白费。”
阿生含泪点头:“少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林婉娘又看向春桃,从枕边摸出那支鎏金点翠簪:“这支簪,是继祖送我的,你帮我戴上吧。”
春桃颤抖着双手,将簪子插进林婉娘的发髻里。林婉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一笑,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六岁那年的梅雨季,陈继祖隔着屏风,递来那封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诗笺,字迹清俊,一如往昔。
这一年,林婉娘四十八岁。她以贞女之名,守了陈家三十年,也守了自己的心三十年。她的故事,在苏州府流传了很久很久,人们都说,她是大明最可敬的贞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守的从来不是那冰冷的贞节牌坊,而是一份深情,一份承诺,和一个男人未竟的理想。
林婉娘去世后,按照她的遗愿,与陈继祖的衣冠合葬。她的墓碑上,没有刻太多的文字,只刻着“陈氏婉娘之墓”六个字。而那座贞节坊,却在苏州府矗立了数百年,见证着她的故事,也见证着一个明代女性,在礼教与真情之间,所做出的坚定选择。
多年后,有人在整理林婉娘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她的日记。日记里,没有太多关于贞节的感慨,更多的是对陈继祖的思念,对陈家产业的规划,以及对义学孩子们的牵挂。其中有一页,写着这样一句话:“人生在世,所求者不过心安。我心安处,便是归处。”
这句话,或许就是林婉娘一生最好的注脚。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深情,什么是坚守,也让我们看到了,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性身上所蕴含的坚韧与力量。她的故事,就像一盏暗灯,在大明的历史长河中,虽不耀眼,却始终温暖,照亮着后来人对真情与坚守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