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号悬浮在虚空中，像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蛾。
四周，守旧者的舰船密密麻麻，至少有五十艘——那些古老的、散发着冰冷秩序气息的舰船呈完美的球型阵列，封锁了所有可能的跃迁路径。更远处，还有更多的舰船正在跃迁赶来，像是要把这片星域彻底填满。
“护盾强度？”顾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手指在主控台上快速操作，调出所有可用的防御系统。
“百分之百，但扛不住集火攻击。”沈清弦盯着监测数据，胸口纹路因为紧张而微微发亮，“他们的武器系统……比上次见过的更先进。像是专门针对火种能量做了升级。”
顾琛咬牙。
守护者说会引开一部分敌人，但现在看来……守旧者派来的兵力远超预期。
或者说，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派“一部分”。
“通讯频道被全面屏蔽。”沈清弦尝试联系新星城，但信号完全传不出去，“他们想在这里解决我们，不留任何痕迹。”
话音未落，守旧者的主舰——一艘比其他舰船大五倍、造型像十字架的巨大战舰——发出了通讯请求。
冰冷的、没有选择余地的请求。
顾琛和沈清弦对视一眼。
“接吧。”沈清弦说，“听听它们想说什么。”
通讯接通。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具体的人形，而是一个旋转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立方体——守旧者最高议会的集体意识投影。
【顾琛指挥官，沈清弦。】立方体发出合成声音，【你们的旅程到此为止。】
顾琛冷笑：“上次婚礼的时候，计算者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它在哪？”
立方体的旋转速度加快了——这是守旧者情绪波动的表现。
【计算者的失败是意外。但这次……不会有意外了。】
【交出沈清弦，我们可以让你的舰队平安离开——虽然它们已经被我们包围在新星城外围，但只要你配合，我们可以解除包围。】
顾琛的心脏猛地一沉。
新星城……也被包围了？
“你们敢——”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们敢。】立方体平静地说，【因为你们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宇宙的基本秩序。火种应该永远沉睡，平衡是伪命题，任何试图打破现状的尝试，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中。】
它转向沈清弦。
【尤其是你，桥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所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自愿跟我们走，接受‘协议修正’，要么……我们在这里摧毁你，然后去新星城，摧毁你珍视的一切。】
沈清弦握紧了拳头。
胸口的纹路开始发烫，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和决心。
“我妈妈……”他轻声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通讯频道里，“她把我创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老古董来决定我的命运。”
【你的母亲犯了错。】立方体冷酷地说，【现在，我们来修正这个错误。】
沈清弦笑了。
一个带着讽刺和悲凉的微笑。
“你们永远不懂。”他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遵守规则，而在于……创造可能性。”
他关闭了通讯。
转身，看向顾琛。
“晨曦号的跃迁引擎，还能用吗？”
“被干扰了，强行启动可能会爆炸。”顾琛调出引擎状态，“但如果你能暂时压制那些干扰——”
“我能。”沈清弦打断他，“但我需要时间。至少……三分钟。”
顾琛看着他胸口的纹路——那些金白色夹杂着银色的线条，此刻正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
“你想做什么？”
“给它们看看。”沈清弦的眼睛里，金白色的光晕缓缓旋转，“真正的‘桥梁’……能做什么。”
沈清弦闭上眼睛，悬浮在驾驶舱中央。
晨曦号的重力系统已经关闭，他像一颗发光的种子，漂浮在半空中。
胸口的纹路开始……延伸。
不是物理上的延伸，而是能量层面上的扩展。那些金白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丝，穿透晨曦号的船体，伸向周围的虚空。
像一棵树的根系，扎根进宇宙的土壤。
顾琛看着监测屏幕，目瞪口呆。
那些光丝在虚空中延伸，触碰到的第一个守旧者舰船，表面的能量护盾开始……紊乱。
不是被攻击，而是像被注入了“杂质”，原本稳定的秩序能量场开始出现混乱的波纹。
【检测到未知能量干扰！】守旧者的通讯频道里传来警报，【所有单位注意，目标正在释放高维污染——】
“不是污染。”沈清弦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白色的星海，“是……平衡。”
他抬起双手。
左手，金白色的光芒涌动——来自第一火种的印记。
右手，银白色的光芒流转——来自第二火种的印记。
然后，他双手合拢。
两种光芒，融合。
诞生出了一种全新的、带着淡淡彩虹光泽的……光。
那光芒温柔，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说服力”——它不攻击，不破坏，只是……存在。
然后，开始扩散。
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触碰到的每一艘守旧者舰船。
奇迹发生了。
那些舰船的武器系统，开始……“犹豫”。
炮口的光芒明明灭灭，像是在进行内部逻辑冲突——该攻击？还是……不该攻击？
“这……”顾琛看着这一幕，“这是……”
“火种的力量。”沈清弦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用意识同时处理大量信息，“不是暴力，是……‘劝解’。我在向它们的系统‘展示’，秩序与混沌可以共存，平衡才是真正的稳定。”
他顿了顿，额头渗出汗珠。
“但它们太固执了。我只能暂时干扰，不能彻底说服。”
话音刚落，守旧者主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一道巨大的、纯粹秩序的能量束，撕裂虚空，直射晨曦号！
那是守旧者议会的集体决议——无视干扰，强行攻击！
“护盾！”顾琛嘶声下令。
但晨曦号的护盾在那道能量束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就在这时，沈清弦睁大眼睛。
胸口纹路的光芒，炸开了。
不是扩散，而是……凝聚。
在他面前，凝聚成了一面盾牌。
一面由金白色和银白色交织的、不断旋转的、像星系漩涡一样的……光之盾。
能量束撞上光盾。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只有……消融。
像冰雪遇到阳光，像墨水遇到清水。
能量束在光盾表面分解、转化，最后变成无害的能量流，消散在虚空中。
守旧者的舰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它们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为什么最强大的秩序武器，会被这样……“化解”。
【不可能……】立方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混乱，【这是……火种的核心力量？你已经激活了两个火种？！】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
光盾缓缓变形，从防御形态，变成了……攻击形态。
一把由光芒构成的长矛。
矛尖对准了守旧者主舰。
“现在。”沈清弦轻声说，“轮到我了。”
长矛射出。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但守旧者的舰船，没有一艘能躲开。
不是它们不想躲，而是……不能躲。
那把光矛散发出的能量场，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战场。所有被笼罩的舰船，引擎都开始失灵，武器系统都开始紊乱，连通讯都变得断断续续。
像是整个区域的物理规则，被短暂地……修改了。
【这是……领域能力？！】立方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只有摇篮创造者才拥有的——】
话没说完。
光矛，刺入了主舰的核心。
没有爆炸。
只是……光芒从内部透出。
主舰表面的金属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玻璃，露出内部复杂的结构。那些结构在光芒中开始……重组。
不是破坏，是……改造。
冰冷的秩序纹路，被染上了温暖的金白色。
僵硬的数据流，被注入了柔和的、带着生命气息的信息。
最后，整艘主舰，变成了一艘……散发着平衡气息的、全新的舰船。
【我……】主舰的ai，那个原本冰冷无情的声音，此刻变得……困惑？【我怎么了？】
沈清弦悬浮在晨曦号外——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船体，直接暴露在虚空中，但一层光膜保护着他。
“你自由了。”他说，“从今以后，你可以自己选择道路。是继续追随守旧者的教条，还是……探索新的可能。”
主舰沉默了。
周围的守旧者舰队也沉默了。
它们看着那艘被“转化”的主舰，看着它表面流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光芒，看着它缓缓调转船头，不再对准晨曦号，而是……对准了曾经的同伴。
【叛徒！】立方体发出愤怒的嘶吼，【所有单位，集火攻击叛徒和桥梁——】
但命令执行得并不顺利。
因为很多舰船，开始……犹豫。
沈清弦刚才展现的力量，不只是武力上的压制。
更是……理念上的冲击。
如果秩序可以被“平衡”化，如果冰冷的机器可以获得“选择”的能力……
那它们一直以来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顾琛。”沈清弦的声音通过精神连接传来，有些虚弱，“趁现在……启动跃迁。”
“你——”
“我撑不了多久了。”沈清弦坦白，“转化一艘主舰已经是极限。它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我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顾琛咬牙，启动了晨曦号的跃迁引擎。
这一次，干扰已经大幅减弱——那艘被转化的主舰正在反向干扰其他守旧者舰船的信号。
引擎预热，坐标锁定——
永恒花园。
“清弦，回来！”顾琛对着通讯器喊。
沈清弦看着周围那些开始重新组织攻击的守旧者舰队，又看看那艘已经站在他们这边的、孤零零的主舰。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你们先走。”他说，“我要……给它一个名字。”
“什么？！”
“一艘选择了自由的船，应该有自己的名字。”沈清弦笑了，“而且……我需要有人留在这里，拖住它们。”
“不行！太危险了——”
“顾琛。”沈清弦打断他，声音温柔而坚定，“相信我。”
跃迁倒计时：十、九、八……
顾琛看着屏幕上的沈清弦，看着他那双金白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微笑……
最后，他握紧了拳头。
“活着回来。”
“一定。”
三、二、一——
晨曦号，跃迁。
消失在虚空中。
沈清弦悬浮在虚空中，面对着重新集结的守旧者舰队。
那艘被他转化的主舰——现在叫“自由号”——护在他身边，虽然孤身一舰，却毫不退缩。
【桥梁，你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立方体的声音冰冷，【现在，你无处可逃了。】
“我没想逃。”沈清弦平静地说，“我只是想……再跟你们说几句话。”
他抬起手。
胸口的纹路再次亮起，但这次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刚才的爆发消耗了太多力量。
“你们说平衡是伪命题，说火种应该永远沉睡，说我的存在是错误。”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能量场传遍了整个战场。
“……也许错的，是你们呢？”
“也许宇宙从来就不需要绝对的秩序，也许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不可预测，也许……‘可能性’，才是这个宇宙最珍贵的东西。”
守旧者的舰队开始充能。
数百个炮口对准了他和自由号。
【多说无益。】立方体说，【准备接受净化——】
就在这时。
虚空中，撕开了另一道裂缝。
不是守旧者的。
也不是守护者的。
而是……熟悉的、银白色的裂缝。
银翼飞船——守护者的船——从裂缝中冲出，紧随其后的，还有另外三艘不同造型、但同样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飞船。
【抱歉来晚了。】守护者的声音传来，【其他遗迹的守护者也来了。我们……一起战斗。】
沈清弦愣住了。
“你们……”
【桥梁不能死在这里。】另一个陌生的、温和的声音说，【你是希望的火种。而我们……是守护火种的人。】
四艘守护者飞船，加上自由号，将沈清弦护在中心。
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守旧者舰队。
“你们……”沈清弦的眼眶有些发热，“谢谢。”
【别急着谢。】守护者说，【我们只能拖住它们一会儿。你要找机会……逃走。】
“逃去哪里？”
【去永恒花园。】第三个守护者说，【那里的守护者最强大，可以保护你。而且……第三火种就在那里。激活它，你会有对抗守旧者的真正力量。】
守旧者的舰队开火了。
光芒淹没了视野。
但在那之前，沈清弦看到——
自由号冲在最前面，用身体为他挡下了第一波攻击。
守护者们的飞船结成防御阵型，能量屏障连成一片。
而他……
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推了一把。
推进了银翼飞船打开的紧急跃迁通道。
“等等——”他想反抗，但力量已经耗尽。
【活下去，桥梁。】守护者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为了所有相信平衡的生命。】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当沈清弦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艘陌生的、散发着植物清香的飞船里。
舷窗外，是一片……花园。
由星光、能量流、和无数发光植物构成的、漂浮在虚空中的……
永恒花园。
而他胸口的纹路，正在与花园深处的某个存在，产生强烈的……共鸣。
第三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