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号”舰桥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舷窗外那三艘“净化者”母舰——它们呈三角阵型展开，冰冷的白光舰体在黑暗虚空中像三把悬顶的利剑。而在它们投下的阴影深处，那些蠕动的暗红色轮廓时隐时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与“净化者”的绝对秩序截然相反的混乱气息。
“混沌之种……和净化者……在一起？”卡洛尔的声音干涩，“这怎么可能？！”
星焰的义眼疯狂闪烁，她在分析眼前的能量读数：“不是‘在一起’，是……暂时性的‘共存’。检测到双方能量场之间存在微妙的平衡，像是达成了某种……临时协议。”
“协议？”顾琛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
沈清弦胸口的乳白色光芒越来越亮，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周围所有能量场都产生轻微扰动的频率。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为了“钥匙”。
为了沈清弦体内那颗能够激活“火种”的种子。
“它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顾琛握紧了指挥椅的扶手，“我们的跃迁路线被泄露了——或者，它们根本就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不可能！”导航员立刻反驳，“航线是出发前随机生成的，只有舰队高层——”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内奸。
新星城高层里，有内奸。
但此刻没时间追查这个了。
舷窗外，“净化者”母舰的炮口开始充能，那种熟悉的、绝对秩序的毁灭白光正在凝聚。而阴影中的暗红色轮廓也开始蠕动得更快，像随时会扑出来的毒蛇。
“护盾全开！”顾琛下令，“所有舰船进入战斗状态！星焰，计算突围路线！”
“计算中……但指挥官，胜算低于百分之七。”星焰的声音依然冷静，却透出一丝紧绷，“敌方舰队的数量和位置，完全封锁了所有常规跃迁路径。”
“那就找非常规的！”
顾琛一边下令，一边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坐在那里，眼睛闭着，眉头紧锁，胸口的光芒几乎要透出衣服。他的呼吸很轻，但顾琛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清弦？”顾琛的声音放轻了些，“你怎么样？”
沈清弦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湛蓝带乳白光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不属于他的、古老的智慧。
“它们在……呼唤‘种子’。”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净化者’想要彻底净化它，‘混沌之种’想要吞噬它……但它们都不敢直接动手。因为‘种子’里，有它们都害怕的东西。”
“是什么？”
沈清弦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光芒。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感觉到……它在‘回答’。”
话音刚落，他胸口的光芒骤然爆发！
不是攻击性的爆发，而是一种……宣告。
乳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舰桥。所有人都感觉像是浸入了温暖的泉水，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除了顾琛。
顾琛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
因为在那光芒中，他看到沈清弦的眼睛完全变成了乳白色，失去了瞳孔，失去了属于“沈清弦”的所有情绪。
只剩下……某种古老的存在，借着他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清弦！”顾琛抓住沈清弦的肩膀，声音紧绷，“醒过来！”
沈清弦（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那个存在）缓缓转过头，乳白色的眼睛对上顾琛金色的眼眸。
【不必担心。】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那不是沈清弦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更……中性的声音，【‘种子’只是在履行它的职责。】
“什么职责？”顾琛咬牙问。
【激活‘火种’。驱逐‘异物’。纠正……偏离。】
那个存在（现在暂时称它为“种子意识”）看向舷窗外。
【它们（净化者）本应是秩序的维护者，却走向了极端的‘纯净’。它们（混沌之种）本应是演化的催化剂，却堕落成了纯粹的‘侵蚀’。两者都偏离了‘摇篮’最初的协议。】
舰桥外，“净化者”母舰的炮口充能完成了。
但没有开火。
因为沈清弦胸口的光芒，此刻已经蔓延到了“星火号”的船体外壳，形成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的光茧，将整支舰队包裹起来。
那光芒中蕴含着某种……“权限”。
净化者的炮口开始颤抖——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它们的“秩序协议”在识别到这乳白色光芒时，产生了逻辑冲突。
“检测到‘净化者’舰队的能量场出现紊乱！”星焰快速汇报，“它们内部的‘净化协议’在对抗某种更高级的‘指令’……像是权限冲突！”
【是的。】种子意识平静地说，【‘种子’拥有‘摇篮’初代创造者留下的最高权限。比‘净化者’的协议更高，比‘混沌之种’的本源更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它（他？）看向顾琛。
【但‘种子’的完整激活，需要‘火种’的能量补充。现在这样，只能暂时压制它们，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所以我们必须去‘摇篮古遗迹-ζ-3’。”顾琛理解了，“去激活真正的‘火种’。”
【是的。而它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话音刚落，阴影中的暗红色轮廓动了！
数不清的、像是剥了皮的肌肉组织一样的触须，从虚空中伸出，狠狠撞向乳白色的光茧！
撞击的瞬间，整个舰队剧烈震动！
“护盾能量下降百分之三十！”卡洛尔吼道，“这些鬼东西……它们在吞噬光茧的能量！”
【‘混沌之种’不承认任何协议。】种子意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沈清弦的身体已经开始轻微颤抖，【它们只会吞噬、侵蚀、转化。‘种子’现在的能量……不足以长时间抵抗这种级别的攻击。】
顾琛看着沈清弦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完全陌生的乳白色眼睛，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疼痛。
“那就换我来。”他沉声说，“告诉我怎么帮你。”
种子意识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琛的脸。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沈清弦的、但同样温柔的触感。
【你帮不了。】它说，【但‘他’可以。】
“‘他’？”
【沈清弦。】种子意识的声音开始出现波动，像信号不良的通讯，【‘种子’只是载体，‘钥匙’的真正核心……是他自己的意志。他必须在‘种子’的引导下，主动选择……成为‘火种’的‘点燃者’。】
它看向舷窗外越来越密集的暗红色触须。
【但现在……我们没时间了。它们很快就会突破‘种子’的防御。到那时——】
它的话被一阵更剧烈的撞击打断！
光茧表面出现了裂痕！
暗红色的触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撕咬着那些裂痕！
沈清弦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乳白色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清弦！”顾琛抱住他下滑的身体，“够了！收回力量！我们先突围！”
但沈清弦的眼睛，就在这一刻——
变回了湛蓝色。
虽然瞳孔深处依然有乳白色的光晕，但那是……属于沈清弦自己的眼睛。
“顾……琛……”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沈清弦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舷窗外，指向那些暗红色的触须。
“把我……扔出去。”
顾琛愣住了。
“你说什么？”
“种子……在吸收它们的攻击……”沈清弦咬着牙，“但吸收的速度……跟不上破坏的速度……所以……让我……靠近点……”
“靠近点？！”顾琛的声音几乎在吼，“你会被它们撕碎的！”
“不……不会……”沈清弦笑了，一个很虚弱、却无比清醒的笑，“种子……需要‘燃料’……而它们……是最好的燃料……”
他看着顾琛，眼神清澈。
“相信我。”
顾琛死死盯着沈清弦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坚定，看到了五年前那个选择牺牲自己时的决绝。
但他也看到了……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属于沈清弦自己的恐惧。
“你会死的。”顾琛的声音嘶哑。
“不会。”沈清弦握紧他的手，“种子……需要我。在我激活‘火种’之前……它不会让我死。”
这是纯粹的、疯狂的赌注。
赌那颗种子真的会保护他。
赌沈清弦自己的意志能压制种子的本能。
赌他们能在这场豪赌中活下来。
顾琛闭上了眼。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金色的眼眸里只剩下绝对的决断。
“星焰，准备单人逃生舱。”他下令，“卡洛尔，集结所有战斗机，准备掩护冲击。医疗组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指挥官！这太冒险了——”卡洛尔想劝阻。
“执行命令！”
命令如山。
十分钟后。
“星火号”的腹部弹射口打开。
一个小小的、只够容纳一人的逃生舱被弹射出来。它没有引擎，没有武器，只有一层薄薄的护盾。
舱内，沈清弦穿着最简单的舱内服，胸口的光芒依然在稳定地散发。
他回头，透过小小的观察窗，看向“星火号”舰桥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顾琛一定在那里看着他。
他做了个口型：
等我。
然后，他看向前方——
那片由无数暗红色触须构成的、蠕动的、噩梦般的海洋。
逃生舱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直直撞了过去！
“混沌之种”的触须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向这个小不点！
但就在触须即将触碰到逃生舱的瞬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清弦胸口的乳白色光芒，炸开了。
不是爆发，而是……扩张。
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肥皂泡，以逃生舱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些暗红色的触须撞在光泡上，没有撕碎它，反而像是撞进粘稠的胶水里，动作变得迟缓，表面的暗红色开始……褪色。
它们在失去能量。
在被“种子”吸收、转化。
沈清弦坐在逃生舱里，感觉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岩浆。
那不是物理上的热，而是灵魂层面的灼烧——无数混乱、疯狂、充满侵蚀欲念的意识碎片，通过触须与光泡的连接，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混沌之种”的本质。
那不是单纯的“邪恶”，而是一种……失控的“演化本能”。它想要吞噬一切，转化一切，把整个宇宙都变成它的一部分——因为它认为，那就是“进化”的终极形态。
“错了……”沈清弦咬着牙，抵抗着那些疯狂意识的冲击，“进化不是同化……是多样性……是共存……”
他的话似乎触动了什么。
胸口的种子光芒变得更亮。
那些涌入的混乱意识开始被……“梳理”。
像一把梳子，梳过打结的头发。
慢慢地，沈清弦在那些混乱中，捕捉到了一些……更古老的东西。
一些属于“混沌之种”诞生之前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
一个实验场。
无数培养皿中，各种形态的生命在演化。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那个背影……很熟悉，像他母亲）站在控制台前，记录着数据。
然后，实验失控了。
某个培养皿中的生命体发生了无法理解的异变，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
警报响起。
那个身影冲过去，想要关闭培养皿。
但已经晚了。
异变的生命体冲破了束缚，吞噬了实验场，吞噬了……
“不……”沈清弦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了衣服。
他明白了。
“混沌之种”……根本不是自然诞生的。
它是“摇篮”初代创造者（或者他们的继承者）进行的一场演化实验……失控的产物。
而那场实验的负责人……
就是他的母亲。
这个真相太过沉重，重得让沈清弦几乎喘不过气。
但没时间沉浸了。
因为随着种子不断吸收“混沌之种”的能量，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开始疯狂反扑！
更多的触须从虚空中伸出，甚至有一些直接从“净化者”母舰的阴影里钻出来——原来它们一直寄生在“净化者”舰队的能量场中，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关系。
“检测到‘混沌之种’核心意识正在苏醒！”星焰的警告在逃生舱通讯器里响起，“沈清弦阁下，你必须立刻撤离！种子吸收的能量已经接近饱和了！”
但沈清弦看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触须，看着那些触须深处，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像是心脏一样搏动的核心正在浮现……
他做出了决定。
“星焰，”他平静地说，“告诉顾琛……”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如果我回不来，让他……别等我了。”
说完，他切断了通讯。
逃生舱的舱门，从内部打开了。
沈清弦解开了安全扣，漂浮到舱门口。
外面是真空，是致命的辐射，是无数想要吞噬他的触须。
但他胸口的光芒，此刻已经亮得像一颗小型的恒星。
种子的意识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没有完全占据沈清弦的身体。
【你确定要这样做？】它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惊讶？还是……敬佩？
“确定。”沈清弦看着那个搏动的暗红色核心，“我母亲犯下的错……我来弥补。”
【你会死。】
“也许。”沈清弦笑了，“但我活了两次了。够本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在真空里这动作毫无意义，但那是个仪式。
然后，他踏出了逃生舱。
没有坠落。
乳白色的光芒托着他，像一双温柔的手。
他向着那个暗红色的核心，飞了过去。
“星火号”舰桥上，顾琛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
“不——！”
他想冲出去，但被卡洛尔和几个士兵死死按住。
“指挥官！你不能去！外面全是——”
“放开我！”顾琛嘶吼，金色的眼眸几乎要滴出血，“他一个人会死的！放开——”
话没说完。
舷窗外，沈清弦已经飞到了暗红色核心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个搏动的、令人作呕的肉块上。
胸口的乳白色光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是温和的扩散。
而是……毁灭性的、净化的、绝对的光芒。
像宇宙初生时的第一缕光。
驱散所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