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最后的漫步(1 / 1)

大殿内令人窒息的争论、哭诉、怒吼,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地传入刘禅的耳中。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姜维死了……伯约死了……这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着他已然麻木的心脏。

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眼神坚定如铁的将军,那个继承相父遗志、屡次北伐的身影,就这样……没了?

“陛下?陛下!”黄皓带着哭腔的呼唤近在咫尺。

刘禅茫然地转头,看着宦官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案几上的玉盏,“啪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但这声响动也未能打破他周身的恍惚。

他没有看殿下瞬间安静下来、神色各异的群臣,也没有理会黄皓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只是梦游般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下御阶,穿过鸦雀无声的百官队列,径直走出了大门。

殿外,成都的天空是那种蜀地冬日特有的、铅灰色的阴霾,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寒风穿过宫阙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也吹得刘禅浑身冰凉。

他毫无目的地走着,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宫苑廊庑之间。

宏伟的宫墙,精美的雕梁,肃立的禁卫……这一切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安稳,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即将倾覆的恐惧。

“退下……都退下……”当黄皓亦步亦趋地跟上来时,刘禅挥了挥手,声音嘶哑疲惫,不容置疑。

黄皓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躬身停步,看着皇帝孤单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殿的阴影里。

刘禅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后宫禁苑中徘徊。

走过他与张皇后春日赏花的亭台,池水已枯,残荷凋敝;走过皇子们幼时嬉戏的苑囿,如今空无一人,秋千寂寥地悬在风中;走过供奉着先帝刘备和相父诸葛亮画像的偏殿,他只在门口驻足片刻,便羞愧难当地匆匆离去,不敢踏入。

几十年了……自从父皇夷陵惨败,在白帝城托孤崩逝,自己被匆匆扶上这至尊之位,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这几十载,仿佛一场漫长而纷乱的梦。

梦的开端,有相父呕心沥血的支撑,有蒋琬、费祎的悉心辅佐,朝政还算平稳,虽偏安一隅,但总算保住了汉室这一脉薪火。

自己也曾想过,不求如父皇、相父那般雄才大略,开疆拓土,但求守成,将这益州基业稳稳当当地传下去,或许后世子孙中,能再出英主,完成那“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宏愿。

可这梦,何时开始变得支离破碎、步步惊心?

是相父星落五丈原后,朝中暗流渐起?

是姜维一次次北伐,国力日渐消耗,朝野争议不断?

还是自己渐渐沉迷于享乐,听信黄皓等宵小之言,疏远了忠直之士,冷了北伐将士的心?

刘禅的脚步停在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望着廊外一株叶片落尽的老树,枯枝狰狞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姜维最后一次出征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那燃烧着执着火焰的眼神,和自己内心那份无法言说的、混合着期待与疲惫的复杂心情。

想起诸葛瞻离京时,那年轻面容上混合着父亲光环的骄傲与初次独当一面的忐忑,自己还勉励他“莫坠汝父威名”。想起谯周等人屡次上表,言说北伐劳民伤财,劝谏休养生息……

是自己错了吗?

如果当初更坚决地支持姜维,给他更多信任和粮饷,是否结果会不同?

如果当初不听黄皓谗言,召回前线将领,是否不会贻误战机?

如果自己……能更像一个“明君”?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大势已去,这四个冰冷残酷的字,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在他的心头。

姜维战死,汉军最后一支可战的主力灰飞烟灭;诸葛瞻被擒,朝廷威望扫地,主战派脊梁已断;邓艾兵临城下,成济大军不日即至;益州本地的世家大族,如谯周之流,恐怕早已暗中与魏人眉来眼去,只等改旗易帜;东吴?孙休那边,恐怕也在算计着如何趁火打劫,至少是隔岸观火吧?

所谓盟友,在国破之时,不过是镜花水月。

当年关羽失荆州,先帝伐吴,两家早已结下深仇,若非曹魏强敌当前,恐怕早已兵戈相向。

自己这个皇帝,原来什么都守护不了,守护不了相父和父皇打下的基业,守护不了忠心耿耿的将士,甚至,可能连这满城百姓的性命安危,都守护不了。

抵抗?成都或许还能守一阵,但然后呢?

面对成济、邓艾这样的虎狼之师,等待这座城市的,恐怕只能是玉石俱焚的惨剧。

自己这个“后主”,难道真要成为刘氏宗族的千古罪人,让成都百姓为这注定失败的抵抗陪葬吗?

“陛下……”

一声轻柔而哀戚的呼唤,将刘禅从无尽的悔恨与茫然中惊醒。他转过头,看到他的皇后,张氏——已故车骑将军张飞的小女儿,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担忧与痛楚。

她穿着素雅的宫装,在这萧瑟的冬日宫苑中,显得格外单薄而无助。

“皇后……”刘禅的声音干涩。

张皇后快步走近,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在触及他冰凉手指时微微一颤:“陛下,臣妾都听说了……事情,真的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眼神却努力想从刘禅脸上找到一丝否定的希望。

刘禅看着妻子,心中涌起更深的凄苦。

他还记得当年迎娶她时的场景,彼时张飞已逝,这桩婚事带着慰藉功臣之后的意味,也承载着巩固与元从集团关系的考量。

但多年相处,这位性情颇有其父率真、又深明大义的皇后,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亲人。

如今,自己连她,连这宫中的亲人,恐怕都要护不住了。

他反手握住皇后微凉的手,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言语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沉重地摇了摇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还能有何方法?姜维战死,诸葛瞻投降……我军……已无力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灰蒙蒙的远处,那里是皇宫前朝的方向。

“朕……辜负了先帝,辜负了相父,也……辜负了你们。”

“陛下……”张皇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不是为自己可能面临的命运而哭,而是为眼前这个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丈夫,为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而悲泣。

刘禅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某处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平静。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替皇后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却异常轻柔。

“莫哭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空洞。

“你先回寝宫去吧。守好孩子们。”

张皇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陛下……你想做些什么?” 她从刘禅不同寻常的平静中,感受到了一种决绝。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一直带着茫然和怯懦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朕,”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回廊下。

“要去下达朕身为大汉皇帝……最后的旨意。”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痛哭失声的皇后,毅然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踉跄虚浮,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赴死般的坚定,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向着前朝,向着那座刚刚逃离的、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昭德殿走去。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他宽大的龙袍下摆。

铅灰色的天空下,他孤单的背影,仿佛正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悲壮的终局。

漫长的宫道上,这可能是它最后一位主人,最后一次以帝王的身份,走向他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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