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风裹着荷塘的水汽,黏糊糊地漫过青石板路,却被小院里的槐荫滤去了几分燥,只留下荷的清润与槐的微凉。天刚亮时,院门外的巷弄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孩子们雀跃的笑语,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叮叮当当撞开了小院的静。
苏晚穿着件月白的苎麻衫,袖口绣着细巧的荷纹,领着孩子们踏过门槛时,衣袂被风掀起,像片轻盈的荷叶。孩子们穿的衣裳是特意选的浅色系,鹅黄、粉白、淡蓝,像一群刚从荷塘里飞出来的蝶,扑棱棱地掠过槐树下的阴影,直扑向塘边的栏杆。
“荷花开得比上次见的多了!”穿鹅黄衫的小男孩扒着竹栏杆,鼻尖几乎贴在栏杆上,小脸上沾着路上的尘土,却挡不住眼里的亮。满塘的荷花已不是初绽时的羞怯,粉荷开得热烈,花瓣舒展如蝶翼,白荷则更显清丽,瓣尖沾着晨露,像撒了把碎钻。孩子们踮着脚尖,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撒了把豆子,惊得塘里的几尾红鲤甩着尾巴游向深处,尾鳍划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把荷影搅成了流动的画。
“妮妮姐,这朵荷花好漂亮!”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塘中央那朵最大的粉荷,辫梢的红绸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那朵粉荷高出叶面半尺,花瓣层层叠叠,从瓣尖的霞色渐变成瓣心的乳白,像位披着粉纱的小姑娘,在风里微微颔首。妮妮笑着走过去,牵着她沾着薄汗的小手,指尖的温度混着她掌心里的暖:“这是咱们院开得最早的一朵荷,你看它的花瓣边缘,是不是像被谁描了圈胭脂?”
小姑娘用力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想去碰花瓣,指尖刚要触到,又猛地缩回来,像怕惊扰了这易碎的美。她的指尖悬在半空中,距离花瓣不过寸许,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欢喜,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一口气吹落了这满塘的艳。旁边的小男孩看得急了,小声说:“摸一下没关系的,荷花瓣滑滑的,像苏老师的手帕。”惹得孩子们一阵轻笑,笑声落在荷叶上,震得露珠簌簌滚落,“叮咚”声在塘里连成一片。
阿哲从柴房里搬来几只小竹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淡淡的竹香。他把竹凳排在塘边的槐荫下,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落在凳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像铺了层碎金。“坐在这里看荷最清楚,”他拍了拍最外侧的竹凳,声音里带着笑,“还能看见水里的鱼,刚才有条红鲤躲在荷叶底下呢。”
孩子们立刻抢着坐下,小身子挤在一起,像一串刚摘的莲蓬。阿哲提着竹篮走过来,篮里是今早刚摘的莲蓬,碧青的壳上还沾着水汽,他拿起一只递给离得最近的孩子:“剥的时候小心莲须,有点扎手。”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指尖捏住莲蓬的底部,轻轻一掰,“咔嚓”一声,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乳白的莲子,顶端带着点嫩绿的芽,像颗颗饱满的玉。
穿淡蓝衫的小姑娘剥出一颗莲子,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清清淡淡的香里带着点甜,再放进嘴里轻轻嚼,清甜的汁水立刻漫过舌尖,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比上次的梅糕还甜!”有个孩子吃得急了,莲心没剔干净,苦得他皱起小脸,却还是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苦完了就甜了,像奶奶说的日子。”逗得苏晚和母亲都笑了,笑声惊起几只停在荷叶上的蜻蜓,扑棱棱飞进槐荫里。
父亲早已在槐树下铺开了宣纸,青花砚台里的墨研得极细,泛着松烟的清。他拿起一支兼毫笔,蘸了点清水,在纸上试了试笔,笑着对孩子们说:“今日咱们就以荷为题,作诗也好,画画也罢,把你们眼里的荷,心里的欢喜,都留在纸上,好不好?”
“好!”孩子们欢呼着应下,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雀。穿鹅黄衫的男孩抢过一支小楷笔,蘸了浓墨,对着塘里的粉荷细细描摹,画到花瓣时,笔尖抖了抖,把瓣尖画得歪歪扭扭,却更像荷被风吹得微微卷边的模样;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托着腮,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忽然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圆圆的荷叶,叶面上画满了小圆圈,说“这是荷叶上的露珠,会滚来滚去”;还有个更小的孩子,握着笔在纸上乱涂,墨痕像条小蛇,他却指着说“这是水里的鱼,在荷底下游呢”。
母亲和苏晚坐在竹棚下的竹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刚沏好的槐叶茶,茶汤清碧,像把荷塘的水装进了杯里。母亲给苏晚续了茶,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孩子们倒是与这荷有缘,上次来还念叨着荷尖,这次见了满塘的花,眼里的光比荷花还亮。”苏晚抿了口茶,槐叶的清苦混着荷的甜在舌尖漫开,眉眼弯得像月牙:“这小院的荷是有灵性的,沾着诗笺的墨香,裹着岁月的暖,孩子们自然亲近。你看他们画的荷,没有章法,却比咱们这些大人画的多了几分真趣。”
奶奶坐在竹棚的另一角,藤椅旁放着个竹筐,筐里是她绣了一半的荷纹香囊。她戴着老花镜,指尖捏着细银针,在淡绿的缎面上绣着荷瓣,针脚密得像鱼鳞,每一针都含着劲,把荷的柔与韧都绣进了丝线里。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落在她的银丝上,泛着温润的光,像撒了把碎金。她偶尔抬眼,看看塘边嬉闹的孩子——有的为了抢一支笔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分享同一颗莲子;有的举着自己的画给荷看,嘴里念念有词;还有的趴在栏杆上,伸手去够低垂的荷叶,被阿哲笑着拉开。
她的嘴角始终噙着笑,浅淡而绵长,像塘里的荷影,安静地铺在水面上。手里的针线穿过缎面,留下细密的针脚,仿佛要把这满院的槐香荷韵,把孩子们的笑语,都绣进香囊里,留作永恒的念想。
风掠过荷塘,掀起层层绿浪,粉荷白荷在浪里轻轻晃,像一群起舞的仙子。荷香漫溢开来,混着槐叶的清、莲子的甜、墨汁的醇,在空气里缠缠绵绵地融在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蝉鸣声声,像支不知疲倦的曲,为这满塘的热闹伴奏;孩子们的笑语则像一粒粒饱满的莲子,落进时光的流里,漾起层层温柔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漫过槐树下的宣纸,漫过竹棚里的茶盏,漫过奶奶指间的香囊,漫过每个人的心底。
父亲看着孩子们的画,忽然朗声道:“你们看这荷,出淤泥而不染,是因为它把根扎得深;你们的画里有灵气,是因为你们的心干净得像塘里的水。”孩子们似懂非懂地抬头,眼里的困惑很快被新的欢喜取代——穿淡蓝衫的小姑娘发现自己画的荷叶上落了只真的蜻蜓,正扇着翅膀停在纸页上,像要钻进画里去。
妮妮站在塘边,看着孩子们围着那只蜻蜓欢呼,看着苏晚和母亲相视而笑,看着父亲在孩子们的画上题字,看着奶奶低头绣着香囊。荷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粉荷的香,拂过脸颊时,像谁在轻轻呵气。她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幽趣,原是藏在孩子们的稚语里,藏在“荷瓣像胭脂”“露珠会打滚”的天真里;藏在这荷塘的生机里,藏在荷花绽放的艳、莲子饱满的甜、蜻蜓点水的轻;更藏在这岁月的静里,藏在槐荫下的笔墨、竹棚里的茶香、指尖的针线,和不必言说的安稳里。
塘里的红鲤又游了回来,尾鳍划开的涟漪里,映着孩子们的笑脸,映着满塘的荷影,映着这小院里最温柔的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