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像枚温润的玉盘悬在槐树梢上，暖融融的光透过槐叶的缝隙，筛下一地碎金，在青石板上晃动摇曳，像谁撒了把会跑的星子。阿哲从屋里搬出张小竹桌，支在老槐树下最阴凉的地方，桌腿还沾着晨露的湿。桌上摆着刚沏好的槐叶茶，白瓷壶里的茶汤清碧，壶嘴冒着袅袅的白汽，混着槐香在半空凝成淡淡的雾；旁边是母亲蒸的槐花糕，雪白雪白的糕体上撒着碎碎的槐花，甜香像长了脚，绕着孩子们的鼻尖打转；还有南方带来的梅糕，米黄的糕体上嵌着红梅瓣，酸里裹着甜，像把南方的春也搬到了桌上。
孩子们围坐在竹凳上，凳面铺着奶奶绣的荷纹棉垫，软乎乎的像坐在云朵里。他们手里捏着奶奶给的荷纹帕子，有的把帕子铺在膝头当桌布，有的用帕子擦沾着糕屑的嘴角，帕子上的荷香混着孩子们发间的皂角香，在空气里漫开。“我们南方的梅糕是用新摘的青梅做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半块梅糕，腮帮子鼓鼓的，“苏老师说，北方的槐花糕带着树的气，比梅糕更清呢。”旁边的小男孩立刻举起槐花糕反驳：“槐花香是飘在风里的，梅香是藏在糕里的，都香！”惹得大家一阵笑，笑声撞在槐叶上，震得叶尖的露珠簌簌往下掉。
“苏晚老师说，我们的诗都被贴在画院的暖情墙上啦！”穿蓝布衫的小男孩捧着茶杯，杯沿沾着圈茶渍，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墙上还挂着妮妮姐画的《槐下共暖记》，好多老师都来看，说要学你画里的槐芽，说比他们画的多三分劲呢！”他说着，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抿了口槐叶茶，被茶的清苦呛得皱起鼻子，却依旧笑得开心。
妮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他发烫的发顶，像碰着团小小的火苗。她转身回屋，从樟木箱里取出那本装订好的《槐荷诗笺》，蓝布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她翻开其中一页，沈书言的字迹清隽如柳，“槐香漫过窗棂时，总想起你绣帕的模样”一行字，在光里透着温柔，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少年，坐在槐树下，看着奶奶绣帕的侧影，把思念都绣进了诗里。
“大家安静些，”妮妮的声音轻得像风拂槐叶，“来听沈先生写的诗，他写的，就是咱们现在的光景呢。”孩子们立刻收了声，小脑袋凑在一起，像一群归巢的小雀，盯着诗笺上的字迹。有的孩子不识字，就指着字里的笔画问：“这个弯弯曲曲的是槐枝吗？”“这个像小伞的是荷叶吗？”眼里的好奇像要溢出来，把诗笺都映得亮了几分。
苏晚坐在孩子们身后，手里捧着杯槐叶茶，茶盏里映着槐枝的影。她轻声给孩子们讲着故事：“沈先生年轻时，总爱在这槐树下写诗，奶奶坐在旁边绣帕子，槐花落了奶奶一肩，他就把落花捡起来，夹进诗笺里……”她讲沈书言如何为荷尖写诗，如何在雪天里护着梅树，讲这小院里的槐开了又谢，荷枯了又荣，讲岁月里藏着的暖，像春风拂过水面，把温柔都吹进孩子们心里。阳光落在诗笺上，沈书言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与槐叶投下的影子叠在一起，笔画间的留白处，像是藏着当年的槐香，轻轻一嗅，就能闻见旧时光的甜。
父亲这时从屋里搬出了笔墨纸砚，青花砚台里的墨研得极细，泛着松烟的清；雪白的宣纸铺在石桌上，被风掀起边角，像要飞起来似的。他笑着对孩子们招手：“来，咱们一起写诗作画，把这春日的槐荷，把你们的欢喜，都写进诗里，画进纸里，留着明年春天再看。”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像一群围着花蜜的小蜂。穿红袄的小姑娘抢先拿起一支小楷笔，蘸了点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槐芽嫩”，三个字像刚抽出的芽，带着点怯生生的可爱；刚才争论梅糕和槐花糕的小男孩，索性放下笔，用手指蘸着淡墨，画了朵小小的荷花，花瓣圆圆的像颗纽扣，旁边歪歪扭扭题着“荷尖俏”，逗得大家直笑；还有个更小的孩子，还握不稳笔，就在纸上点了一串墨点，说“这是槐叶上的露珠”。
妮妮和阿哲也拿起笔，妮妮选了支兼毫笔，蘸了淡墨，在纸的角落写下“童声闹春槐荷间”，笔锋里带着孩子们的雀跃；阿哲则在纸的另一角画了株老槐，树干苍劲如虬龙，枝桠间缀满新绿，树下是一群嬉闹的孩子，有的追着蝴蝶，有的举着帕子，他在画旁用篆字刻了“岁岁暖”三个字，笔画厚重，像老槐树的根，扎在土里，也扎在时光里。
奶奶坐在藤椅上，看着孩子们的模样，手里的针线不知何时停了，眼里泛起了温柔的光，像落了层月光。她转头对苏晚说：“书言要是看到这光景，该多高兴啊。他当年总说，诗要有人听才活，画要有人看才香，现在这些孩子，不就是最好的听诗看画人吗？”苏晚点头，目光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又看向石桌上的诗画，眼里也盛着暖意：“他一直都在呢，在这槐香里，每次风过，都是他在念诗；在这诗韵里，每个字都带着他的温；在这小院的每一寸春光里，槐芽是他的笔，荷尖是他的墨，孩子们的笑，是他没写完的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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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轻吹过，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为孩子们的诗句伴奏。叶片间漏下的阳光，在诗画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给墨色镀了层金。荷塘里的荷尖也轻轻晃动，刚展开的小叶在水面打着旋，像是在应和着这满院的诗香，把水里的倒影都搅成了诗行。
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响，穿蓝布衫的男孩不小心把墨蹭到了脸上，成了小花猫，引得大家笑得更欢；扎羊角辫的女孩把自己写的“荷尖俏”举给荷塘看，说“你看我把你画得多美”；妮妮和阿哲帮着孩子们把写好的诗画晾在竹绳上，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白鸟在飞。
墨香、槐香、荷香，混着孩子们身上的糕香、茶气，漫过了小院的墙头，飘到巷子里，与青石板路上的花香撞在一起；漫过了荷塘的水面，与水底的鱼影缠在一起；漫进了这春日的温柔里，像条暖暖的河，慢慢淌过每个人的心底。
父亲看着晾在绳上的诗画，忽然朗声道：“你们看，这风是诗的韵，这槐是诗的骨，这荷是诗的魂，你们的笑，是诗的声。咱们这小院，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啊。”孩子们似懂非懂地拍手，拍得槐叶又落了几片，落在诗画上，像给诗添了片绿的句点。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变成了橘红色，把槐叶染成了金，把孩子们的脸映成了红。母亲端来刚熬好的绿豆汤，冰镇过的，甜丝丝的带着清凉，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脸上的红晕渐渐退了些。石桌上的诗画晾干了，父亲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说要装订成新的诗册，取名《童语槐荷》，和《槐荷诗笺》放在一起。
妮妮看着绳上残留的墨痕，被风吹得渐渐淡去，心里忽然明白，有些诗不必写在纸上——孩子们追蝴蝶时踩出的脚印，是落在地上的诗；槐叶上滚落的露珠，是挂在枝头的诗；荷塘里荷尖搅动的涟漪，是淌在水里的诗。这些诗，比纸页上的字更鲜活，更长久，会随着春风，吹过一年又一年的槐荷间。
风又起，带着傍晚的凉，却裹着化不开的暖。槐树下的小桌上，梅糕和槐花糕还剩几块，茶杯里的槐叶茶还冒着热气，孩子们的笑声还在院角回荡，像一首未完的童谣，轻轻唱着这春日的诗，这诗里的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