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风就像被揉软的棉絮,拂过脸颊时带着三分暖,七分痒。老槐树的新芽早已不是初见时的星星点点,而是舒展成半卷的小叶,嫩黄里透着青绿,像被春风吻过的碧玉,在枝桠间簌簌摇晃,每片叶尖都坠着晨露,阳光照过时,亮得像撒了把碎钻。荷塘里的水更清了,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荷尖又窜高了些,最冒尖的几柄已撑开圆圆的小叶,像谁把翡翠雕成的小伞,轻轻搁在水面上,风过时便打着旋儿转,引得水底的小鱼围着伞沿游,搅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院门外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忽然响起一串清脆的童声,像檐角滴落的春雨,又像风铃被风撞响,叮叮咚咚地穿过巷弄,撞碎了小院的静。那声音里裹着雀跃,混着嬉笑,还有苏晚温柔的叮嘱,像颗石子投进春水里,在人心头漾开层层暖波。
妮妮正坐在槐树下的竹凳上翻晒诗笺,竹匾里的诗笺被春风吹得轻轻掀动,沈书言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听见声响时,指尖正捏着一片压平的槐叶标本,抬头望去,只见巷口的红灯笼下,苏晚穿着件月白色的布衫,领着一群孩子朝院门走来。孩子们的衣裳像被打翻的颜料盘,红的像朱砂梅,粉的像荷尖初绽,蓝的像荷塘的水,绿的像槐芽新叶,簇拥着苏晚往前走,像一簇簇移动的春花,把整条巷弄都染得热闹起来。
孩子们手里提着的竹篮用蓝布盖着,布角被风吹得扬起,露出里面的吃食——有南方特有的梅糕,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红梅瓣,看着就甜;还有新采的明前茶,绿得发亮,装在锡罐里,茶香顺着篮缝往外钻。梅香混着茶香,漫过门槛时,恰好与院里的槐香撞了个满怀,缠缠绕绕地融在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甜。
“妮妮姐!阿哲哥!我们来啦!”领头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红绸带,像两只振翅的小蝴蝶。她脆生生地喊着,不等苏晚牵稳,就挣脱手朝院里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仰着的小脸上沾着点点汗渍,却像落了星光,眼里盛着满院的春光,“我们要看槐芽,要看荷尖,苏老师说你们的槐芽能掐出绿汁,荷尖能顶破石头呢!还要学做槐芽饼,奶奶说比城里的饼干香十倍!”
阿哲正蹲在荷塘边给荷苗换水,手里的木瓢刚舀起半瓢水,听见声音便直起身,水珠顺着瓢沿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花。他朝孩子们招手,眉眼弯得像月牙,袖口沾着的泥点反倒添了几分亲和:“快进来,荷尖刚冒了新叶,卷着边像小姑娘的裙角;槐芽也嫩得很,早上刚采了一把,还带着露水呢,正好让你们看个够。”
母亲和父亲闻声从屋里出来,母亲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盘里是刚晾好的槐叶茶,六个小瓷杯里的茶汤清碧透亮,像盛着融化的春雪,漾着细碎的光。“路上累了吧?”她笑着把茶杯往孩子们面前递,指尖拂过最矮的小男孩的发顶,那温柔的触感,像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快喝杯茶歇歇,这是今早采的槐叶,带着新叶的清,解乏。”
父亲则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春风。灶上刚蒸好的槐花糕还冒着热气,他掀开蒸笼盖时,白汽“腾”地涌出来,裹着槐花的甜香漫了满厨房。他拿起刀,把雪白的糕切成小块,糕体里嵌着的槐花碎像撒了把绿星星,“刚蒸好的,尝尝咱们院的槐香,比南方的梅糕多几分清润。”案板上的糕香混着槐叶茶的清,顺着窗缝溜出去,和孩子们的笑声缠在一起,漫得满院都是。
奶奶坐在藤椅上,藤椅旁的竹筐里堆着刚绣好的荷纹帕子。帕子是用细棉布做的,上面的荷瓣用藕荷色线绣成,叶梗是青碧色,针脚密得像鱼鳞,凑近了看,荷瓣上还绣着细密的纹路,鲜活欲滴,带着淡淡的绣线香。看见孩子们涌进来,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老槐树开花时的瓣,每道纹路里都盛着暖:“拿着吧,”她拿起帕子分给孩子们,指尖带着绣线磨出的薄茧,却暖得像阳光,“擦汗用,这荷是咱们院的荷,去年夏末采的花瓣拓的样,带着槐香呢。”
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接过帕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贝:“真的有香!像荷花开时,风里飘的那种甜!”她把帕子别在衣襟上,像别了朵会香的花。其他孩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帕子系在手腕或塞进兜里,仿佛揣了片春天。
孩子们很快分作两拨,一半围在槐树下,仰着头看新芽。最小的男孩踮着脚,小手够着最低的枝桠,指尖刚碰到叶片,就被晨露凉得缩回手,却笑得咯咯响:“它会出汗!荷尖也会出汗吗?”另一半跑到荷塘边,趴在竹篱上,踮着脚看水里的荷尖,有个梳羊角辫的女孩指着刚展开的小叶喊:“像小伞!能给小鱼遮太阳吗?”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刚落在枝头的小雀,扑棱棱地撞着槐叶,搅得满院的春光都热闹起来。
妮妮坐在竹凳上,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有的被槐叶上的露水滴到鼻尖,皱着眉笑;有的指着荷尖争论“它明天会不会长得比我高”;还有的捧着槐花糕,嘴角沾着白霜,像偷尝了春雪。她忽然觉得,这春风里的暖,原是藏在这些稚语里,藏在“槐芽会出汗”“荷伞遮小鱼”的天真里;藏在这槐芽荷尖的生机里,藏在叶片舒展、荷尖拔节的韧劲里;更藏在这满院的香里,槐香、荷香、茶香、糕香,混着孩子们发间的皂角香,酿成了春天最醇厚的味。
苏晚走到妮妮身边,手里端着杯槐叶茶,茶汤里映着槐枝的影:“孩子们盼了一路,说要亲眼看看你画里的槐荷。”她看着围着荷塘转圈的孩子,眼里的温柔像漾开的水波,“路上还在背沈先生的诗,‘槐芽破绿时,荷尖藏春信’,说要找诗里的‘春信’呢。”
妮妮笑着指向槐叶间的小雀:“春信就在这儿呢,在孩子们的眼睛里,在小雀的翅膀上,在荷尖顶破水面的劲里。”话音刚落,荷塘里忽然“扑通”一声,原来是个小男孩伸手去够荷尖,不小心摔了个屁股蹲,却咧着嘴笑,指着沾在裤角的泥喊:“我摸到春信啦!它是软的!”
满院的笑声像被点燃的花,瞬间炸开在槐枝间,落在荷塘的水面上,惊得小鱼跃出水面,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母亲端着新切的槐花糕出来,父亲拿着竹篮要带孩子们采槐芽,奶奶坐在藤椅上,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手里的针线在荷纹帕子上继续游走,仿佛要把这热闹的春,也绣进帕子里,留作永恒的念想。
风又起,槐叶簌簌响,像在应和孩子们的笑;荷尖轻轻晃,像在点头说“是的,春信就在这里”。这满院的香,满院的闹,满院的生机,都被春风妥帖地收着,酿成了一首关于春天的诗,而诗里的每个字,都是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是槐芽荷尖的嫩,是岁月里化不开的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