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是裹着年味来的。天刚蒙蒙亮,小镇的青石板路上就印着深浅不一的脚印,有的是赶早去市集买春联的,有的是给邻里送年礼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像首热闹的序曲。老槐树的枝桠上早挂满了红灯笼,是阿哲前几日踩着梯子挂的,灯笼穗子上沾着雪,风一吹,红与白在半空打着转,像揉碎的胭脂混着糖霜。
妮妮和阿哲在院门口贴春联,浆糊是用糯米熬的,带着淡淡的香。春联纸是奶奶特意选的洒金红,上面的字是老人亲手写的,墨色里掺了点去年晒干的槐蕊粉,写出来的字泛着浅浅的金,像落了层槐花蜜。上联“槐雪暖庭除旧岁”,下联“梅香绕院迎新春”,横批“岁岁安康”,笔画间藏着老人的心意——“槐”字的竖钩拉得很长,像老槐树的根;“梅”字的撇捺舒展,像梅枝在雪地里伸展。
“左边再高些,”妮妮踮着脚指挥,阿哲举着春联往门框上贴,指尖沾着浆糊,在红纸上印出小小的白印,“要让路过的人一眼就看见,咱们家的春联最有年味。”阿哲笑着依她,贴完后退了两步,看着红春联映着白雪,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灯笼,挂在春联两侧的门环上,“这样更像画里的样子了。”
奶奶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石凳上铺着厚厚的棉垫,是王婶送的,绣着“福”字和莲蓬。她手里拿着块新绣的帕子,绢面是淡淡的月白,上面用银线绣着雪裹的槐枝,用胭脂红勾着绽放的红梅,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的丝,连雪花的六角都绣得清清楚楚。“等会儿苏晚和书琴要来,”奶奶抬头看向院门口,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咱们把这帕子给她们当新年礼物,帕子角上绣了‘暖’字,摸着都热乎。”
石桌上已经摆开了年货:王婶送的炸耦合,金黄金黄的,像块块小元宝;张爷爷酿的米酒,装在粗陶坛里,坛口飘着米香;还有妮妮和阿哲剪的窗花,有槐叶形的,有荷花形的,贴在窗上,阳光透过时,地上能映出细碎的花纹。奶奶时不时往灶房望,锅里炖着的排骨藕汤正冒着热气,藕是荷塘里新挖的,粉糯得很,汤里还丢了几颗干槐蕊,煮得汤都带着甜。
傍晚时分,巷口传来熟悉的笑声,混着踩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近。“肯定是她们来了!”妮妮跑到院门口,果然看见苏晚和沈书琴撑着伞走来。苏晚穿着件宝蓝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个竹篮,篮盖没盖严,露出里面的梅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雪的清冽飘过来;沈书琴穿着件米色的斗篷,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上绣着朵白梅,是她自己绣的,说“应景”。
“路上雪大,车在巷口就进不来了,我们走着过来的。”苏晚跺了跺脚上的雪,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揭开篮盖时,梅糕的香更浓了——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蜜渍的梅肉,撒着层白糖,像落了层细雪,“这是画院的老师傅教我做的,加了点陈皮,说配着茶喝不腻。”
沈书琴解开布包,里面是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边角都磨圆了,纸页泛黄,却被保存得极好。“这是书言的日记,”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封面,声音带着点郑重,“前几日整理他的旧物时找出来的,想着除夕大家聚在一起,正好一起看看,也算让他‘陪’咱们守岁。”
四人围坐在槐树下的小桌旁,红灯笼的光透过雪粒,在桌上投下斑驳的暖影。桌上摆着槐雪茶、温好的梅子酒、苏晚带来的梅糕,还有奶奶刚端出来的排骨藕汤,热气腾腾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沈书琴翻开日记,纸页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像沈书言在轻轻说话。
“你们看这页,”沈书琴指着其中一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初雪天煮茶,想林姐,想槐花香,灶上的水开了,茶烟像她绣帕上的云。若有来生,愿陪她看遍每一场雪,从立冬到除夕,从青丝到白头。’”
奶奶听着,眼泪轻轻落在手里的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笑着说:“现在不用等来生了。”她举起茶杯,槐雪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你看,咱们每年都能一起看雪,一起煮茶,他的念想,早就变成了咱们的日子,热热闹闹的,比他写的还暖。”
苏晚拿起块梅糕,放在嘴里,甜中带点酸,正好解了腻:“孩子们还托我带了画,说给奶奶当新年礼物。”她从包里拿出一卷画,展开时,是孩子们画的《守岁图》——老槐树下挂着灯笼,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雪落在槐枝上,地上还放着烟花,画角写着“祝奶奶和妮妮姐姐、阿哲哥哥新年快乐,像槐树一样长寿”。
阿哲给每个人添了点梅子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映着灯笼的红光:“咱们喝一杯吧,祝往后的日子,雪不寒,茶不凉,人常聚。”四人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的轻响,像把旧年的暖与新年的盼,都碰进了酒里。
夜里十一点,镇上开始放烟花。妮妮和阿哲也搬出准备好的烟花,放在院中的空地上。阿哲点燃引线,火星“滋滋”地往上窜,瞬间,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像满天的星,映着老槐树的枝桠,映着四人的笑脸,连飘落的雪都被染成了金红色。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有像荷花的,有像槐花的,还有像梅花的,把小镇的夜空织成了锦绣。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雪还在落,却一点也不冷。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在为旧年送行。奶奶举起茶碗,声音里带着笑意:“愿咱们往后的日子,像这槐雪茶一样暖,入口清冽,回味甘甜;像这梅子酒一样甜,藏着岁月的酿,越久越醇;岁岁安康,年年相伴,让这老槐树,看着咱们一年比一年好。”
“干杯!”四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着,绕着槐枝打了个转,像给老树也送了祝福。
夜深时,客人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灯笼还在槐枝上轻轻晃。妮妮坐在画室的灯下,摊开《槐下共暖记》的新页,借着灯光画起来。她画了幅除夕守岁的画面:槐树下的小桌上摆着茶碗、酒坛、梅糕和汤碗,她和奶奶、阿哲、沈书琴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红灯笼挂在枝桠上,雪落在灯笼穗上,泛着温柔的光;夜空里炸开的烟花,像无数朵盛开的花,把老槐树的影子映得暖暖的。
画旁,她写下:“雪落槐枝藏暖意,梅香绕院守岁长。旧年的故事,像茶碗里的槐蕊,沉在心底,却一直散发着香;新年的期盼,像坛里的梅子酒,等着被岁月酿成更浓的甜。往后的岁月,愿我们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身边的人,把每一个新年,都过成满是暖的模样,让旧年的念想,一直热到新岁,热到岁岁年年。”
笔尖刚停,阿哲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间还沾着雪的凉和梅糕的甜。他手里拿着块新刻的木牌,是用除夕前落的槐枝刻的,上面刻着“槐雪梅香,岁岁安康”,字里填了朱砂,在灯下闪着光,边缘还刻了圈小小的灯笼纹。
“明年春天,咱们在荷塘边种几株梅树吧,”阿哲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却很清晰,“让夏天有荷香,秋天有槐香,冬天有梅香,日子就更暖了。等梅树开花了,咱们就办个‘梅雪宴’,请张爷爷、王婶他们来,煮茶、喝酒、听戏,像今天一样热闹。”
妮妮点头,转过身靠在他怀里,看着木牌上的字,心里满是安稳。窗外的老槐树在雪夜里静静伫立,枝桠上的灯笼还亮着,像双温柔的眼,看着院里的一切。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有老槐树的守护,有故友的牵挂,有彼此的陪伴,还有数不尽的春夏秋冬,等着他们用暖去填满。
这样的日子,岁岁年年,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