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过后的小镇,像被一层薄纱轻轻裹住。青石板路上覆着层细白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老槐树的枝桠更显疏朗,挂在最高处的“槐音未散”木牌覆了层白霜,风过时,木牌与枝桠相撞,发出“叮咚、叮咚”的响,清寂得能映出人心底的影子。
妮妮坐在画室的暖炉旁,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她指尖都泛着暖红。她面前的木盒里,沈书言的信稿被奶奶细心装裱过,用浅黄的绫罗镶了边,按日期整整齐齐码着,像一叠被时光温柔收纳的月光。最上面那封,是沈书言离开画院前写的,字迹已有些无力,却依旧透着执拗的温柔:“风说北方的雪落了,林姐定是裹着厚棉袄在槐树下晒太阳,这样便好。”
妮妮的指尖轻轻拂过信笺边缘,纸张已脆薄如蝶翼,却带着种奇异的重量——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牵挂。她按顺序将信稿放回盒中,指尖划过最后一叠时,一张夹在页间的残纸忽然飘落,像片被遗忘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炉边的毡毯上。
残纸的边缘被虫蛀得残缺,像被咬过的月亮,露出参差不齐的豁口,纸上的字迹却依稀可辨,是沈书言的笔锋,却没了往日的从容,力道潦草得几乎要划破纸背,带着股说不出的急切:
“林姐既已安稳,我便放心。只是那笔钱……若我出事,万不可让妮妮一家知晓,更不可让她寻我表妹追偿,此事皆因我起……”
后面的字迹被硬生生撕去,只在纸角留下“愧疚”二字的残痕,墨色深得发黑,像是蘸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钱?什么钱?”妮妮心头猛地一紧,像被炉边的火星烫了下。她霍然起身,残纸在指尖簌簌发抖,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片段突然从记忆深处涌出来——去年冬天,有个自称沈书言“债主”的男人来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捏着张泛黄的借据,说沈书言当年借了笔钱,至今未还。当时奶奶不在,是阿哲出面应付的,那男人说钱是沈书言为办画展所借,后来画展没成,人也没了踪影;再后来,沈书言的表妹沈书琴来,红着眼圈说是她当年重病,表哥为了给她治病才借的钱,还说“这事早了了,是那债主讹人”。
那时大家只当是旧日琐事,被时光搅得模糊,没再多想。可这残纸上的字迹,语气里的慌乱与决绝,却像藏着更大的隐情,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妮妮心里漾开层层疑云。
“奶奶!奶奶!”妮妮攥着残纸,快步穿过回廊,奔向正屋。炉边的铜壶“咕嘟”作响,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摩挲着那枚铜哨,哨身被体温焐得温热,槐花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上,像撒了把碎金,本该是安宁的画面,却被妮妮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
“怎么了,妮子?”奶奶抬起头,眼里的温柔还没散去,看到妮妮手里的残纸,目光骤然凝住,像被霜冻住的湖面,“那是……”
妮妮把残纸递过去,指尖还在发颤:“奶奶,您看这个,夹在沈先生的信里的。”
奶奶的手指刚触到残纸,就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随即又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把残纸凑到炉边的光下,逐字辨认,嘴唇轻轻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窗外的霜色还要淡。“他从没跟我提过钱的事……”她的声音发飘,像被风卷着的槐叶,“当年他离开画院,说是去北方找我……难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躲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奶奶猛地攥紧手里的铜哨,哨口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那些被泪水浸泡过的释然,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撕开,露出底下未曾愈合的伤口。
“奶奶您别慌。”妮妮蹲下身,轻轻按住奶奶的手,“也许只是场误会,沈先生的字迹看着急,说不定是有别的缘由。”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沈书言的信里从不提半分愁绪,永远是“风很好”“荷开了”“勿念”,可这残纸里的“愧疚”,却像根细针,刺破了那些温柔的表象。
阿哲推门进来时,肩上还落着些霜粒,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镇上买的糖糕。“奶奶,妮妮,我带了……”他的话没说完,就见屋里凝重的气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怎么了?”
“阿哲,你看这个。”妮妮把残纸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阿哲接过残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指腹反复摩挲着“债主”“表妹”“愧疚”几个字,喉结动了动:“不对劲。”
他把糖糕放在桌上,语气沉了下来:“之前那债主上门,说钱是办画展借的;沈书琴表姑说,是为了给她治病;现在书言叔叔的残纸又说‘此事皆因我起’,还不让咱们找表妹追偿……这三种说法对不上,里面肯定有问题。”
阿哲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霜风卷着几片干枯的槐叶碎片撞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细碎的疑问在扑腾,搅得人心头发闷。“办画展、治病、另有隐情……这三者哪一个是真的?还是说,都藏着一半的真相?”他回头看向奶奶,“书言叔叔当年离开画院后,有没有跟您通过信?信里提没提过钱的事?”
奶奶摇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哨的边缘,声音带着茫然:“他离开后只寄过一次信,说在北方挺好,让我别惦记,之后就断了音讯。我以为是他……是他不想再联系,原来……原来可能是躲债?”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年冬天,有个南方口音的人来打听我,说找‘林绣娘’,我当时没敢见,现在想来,会不会就是债主?”
妮妮的心沉得更厉害了。奶奶的绣活在方圆几十里是出了名的,当年“林绣娘”的名声很响,债主顺着线索找来并不奇怪。可沈书言在残纸里特意叮嘱“万不可让妮妮一家知晓”,显然是怕牵连她们,这份刻意的隐瞒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事?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爆了声,火星溅到炉边的青砖上,瞬间熄灭,像个未说出口的秘密。三人都没再说话,画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妮妮望着木盒里那些温柔的信稿,忽然觉得,那些“风很好”“荷开了”的字句背后,或许藏着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藏着不敢言说的窘迫与愧疚。沈书言把所有的沉重都自己扛了,只把暖的部分递过来,像老槐树总把风雪挡在外面,只把花香留给树下的人。
“不管是什么事,总得弄清楚。”阿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书言叔叔不想让咱们操心,可现在他不在了,咱们不能让他带着愧疚走。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得查明白,才算对得住他。”
奶奶抬起头,眼里的茫然渐渐被坚定取代,她把铜哨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你说得对。他瞒了这么久,定是怕我担心,现在我不能再糊涂下去。那笔钱,那所谓的债主,还有他表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总得捋清楚。”
窗外的霜风还在吹,槐叶碎片撞在窗上,像在催促着什么。妮妮看着残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忽然觉得,本以为早已被时光抚平的过往,竟像老槐树下的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盘根错节,藏着太多未曾揭开的谜团。而这张残纸,就是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记忆的锁,让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开始泛起细碎的涟漪。
她把残纸小心翼翼地夹回信稿里,心里暗暗想着:不管这背后藏着多少难言之隐,都要一点点挖出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对错,只是想让沈书言的牵挂落得明明白白,让那些藏在信里的愧疚,能在阳光下轻轻散开。
暖炉里的火渐渐弱了些,画室里的暖意却未减。三人的目光落在那枚铜哨上,落在那些泛黄的信稿上,落在窗外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上——仿佛能听见风里传来细碎的哨声,带着未完的话,在时光里轻轻回荡,等着被听懂,被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