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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槐叶落尽忆旧音(中)故地寻声碎心防(1 / 1)

火车的汽笛在晨雾中长鸣,像一声绵长的叹息,带着北方的霜气,缓缓驶向南方。车窗上凝着层薄霜,被妮妮用指尖轻轻划开,露出窗外流动的景——北方的槐枝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双伸出的手,要把远去的人轻轻挽留;而铁轨两旁的田野里,冬麦刚冒出浅绿的苗,在寒风里微微颤,倒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奔赴,铺展一路的温柔。

奶奶靠窗坐着,身上盖着阿哲准备的厚毡子,毡子边缘绣着圈细小的槐花纹,是妮妮连夜赶制的。她怀里揣着个蓝布小包,包得方方正正,偶尔会抬手按一按,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飞走。妮妮知道,那里面是那枚铜哨子,被奶奶用细棉布擦了又擦,锈迹虽未褪尽,却露出了几处发亮的铜色,像藏在时光里的星。

“奶奶,喝点热水吧。”阿哲把保温杯递过去,杯壁上印着荷塘小景,是他特意找匠人定制的,“还有两个时辰就到了,您眯会儿,到了我叫您。”

奶奶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的景出神。过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当年离开画院时,也是坐的火车,只是那时的车慢,哐当哐当走了三天三夜,窗外的槐枝看了一路,看到最后,眼睛都涩了。”她顿了顿,手又按了按怀里的布包,“他说风会带哨声去,我总觉得,是火车把念想拉远了,风追不上。”

妮妮握住奶奶的手,她的手微凉,指节上还留着常年刺绣的薄茧:“这次咱们把念想带过去,风肯定能追上。”

火车驶入南方地界时,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带着点湿润的暖。窗外的树开始有了绿意,偶有几株晚梅,枝头还顶着零星的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奶奶的眼神亮了些,从怀里拿出哨子,用棉布细细擦拭哨口的锈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梦。

画院的门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朱红色的漆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暖情画院”,字体温润,是李老师的笔迹。门口的石狮子嘴里,被孩子们塞了朵绢做的槐花,风吹过时,花瓣轻轻晃,像在欢迎远道而来的人。

“林奶奶!”苏晚早就等在门口,穿着件浅灰的棉袄,领口别着枚槐木胸针,“可把您盼来了!李老师说,这几日的槐叶都比往常绿些,定是知道您要到了。”

奶奶笑着握住苏晚的手,眼里的光像被阳光镀了层金:“让你们惦记了,这趟来,是想看看老伙计。”她说着,目光越过苏晚的肩,望向画院深处——那棵老槐树就立在庭院中央,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枝桠舒展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枝桠间挂着密密麻麻的许愿牌,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轻轻晃,像挂满了会说话的星。

“就是它。”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槐树走去。树皮粗糙了许多,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却透着股苍劲的生命力。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裂纹,忽然停在一处——那里有个极浅的刻痕,像片小小的槐叶,是当年沈书言陪她刻下的,说“这样树就认得我们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奶奶恍惚间看到,二十岁的沈书言就站在树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握着刻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像镀了层金,他笑着说:“师妹你看,树会长大,刻痕也会跟着长,等我们老了,它就是最好的念想。”

“书言……”奶奶喃喃地唤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哨子,放在掌心。哨身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槐花纹却清晰可辨,像刚刻上去的一样。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把哨子放进嘴里,鼓起腮帮,用力一吹——

清脆的哨声突然响起,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枝,在画院里回荡。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当年的温柔,像一尾游过时光的鱼,在空气里留下细碎的涟漪。哨声落下时,满院的风仿佛都停了,许愿牌不再摇晃,槐叶也屏住了呼吸,连远处荷塘里的残荷,都似在静静倾听。

“书言,我来看你了……”奶奶的声音哽咽着,再吹时,哨声却弱了下去,断断续续的,像被眼泪堵住了喉咙,最后化作细碎的抽泣,肩膀微微耸动,像株被风吹弯的槐。

“这位大姐,您这哨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园丁服,袖口沾着点泥土。他盯着奶奶手里的哨子,眼睛突然亮了,像被点燃的烛火,“这哨子我认得!是沈先生的!”

奶奶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您……您认识书言?”

“认识认识!”老园丁激动地说,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我在画院守了四十年,当年沈先生就总在这槐树下吹这哨子,一吹就是一下午。他说在等一位绣槐花的姑娘,说姑娘听到哨声,就会来槐树下看他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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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园丁的目光落在槐树上,带着点恍惚的温柔:“有次我问他,‘姑娘怎么总不来?’他就笑,说‘她在北方呢,风把哨声传过去,她就知道我在等了’。后来您没再来,他还是每天吹,直到三年后离开画院,哨声才停了……”

“离开画院?”奶奶的声音发颤,“他为什么离开?”

“说是去北方找您,”老园丁叹了口气,“可去了半年就回来了,人瘦了大半,也不怎么说话了,只是总在槐树下坐着,像在等什么。临走前一天,他在树根旁埋了个木盒,说‘等姑娘来了,再让她打开’,还嘱咐我‘要是有天来了位绣槐花的老太太,就告诉她木盒在这儿’。”

妮妮和阿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容。阿哲立刻找来小铲子,顺着老园丁指的方向——就在当年刻着槐叶的树纹下,轻轻刨开泥土。没过多久,铲头就碰到了硬物,发出“咚”的轻响。

阿哲放慢动作,用手一点点扒开湿土,露出个朽坏的木盒。盒子是槐木做的,表面已经发黑,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却依旧紧紧关着,像在守护着什么秘密。妮妮找来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掉盒上的泥,阿哲则用小刀轻轻撬开盒盖——里面铺着层油纸,油纸下,是一叠泛黄的信纸,用细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小巧而认真。

奶奶颤抖着解开麻绳,抽出最上面的一张。信纸是南方特有的竹纸,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沈书言那熟悉的笔迹,带着点洒脱的温柔:

“师妹亲启:

今日又在槐树下吹了哨子,风说你在北方很好,门前的槐花开了满树,你绣的帕子被镇上的姑娘们争着学。我就放心了。

画院的荷开了,粉白的瓣上总沾着露水,像你当年绣帕子沾的线头。我画了幅《荷风图》,把你的帕子放在旁边,倒像你就在我身边……”

奶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把“你就在我身边”几个字浸得模糊。她抽噎着,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

“听说你有了女儿,眉眼像你,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槐树下的月牙。我刻了块‘平安’木牌,托去北方的商队带给你,愿它护你们周全,愿她一生都能在槐香里长大……”

“今日霜降,北方该冷了吧?你总爱生冻疮,记得多穿件棉袄。我把你留下的绣线找出来了,放在画筒里,看着它们,就像看到你坐在槐树下刺绣的模样……”

“他们说我该成家了,可我总觉得,槐树下的位置还空着,等你回来才能坐满。风说你过得很好,有了安稳的家,那我就不打扰了。只要知道你在北方的槐树下笑着,我这里的荷,就永远为你开着……”

最后一封信,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怕是等不到你来了。这些信没敢寄,怕扰了你平静的日子。若有天你来看这棵槐树,看到这些字,就知道,我从未忘记过你。风里的哨声,年复一年,都是我在说‘我想你’……”

信纸的末尾,画着片小小的槐叶,叶尖画了个小小的哨子,旁边写着行小字:“哨声停了,念想不停。”

奶奶捧着信,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淌,打湿了一叠信纸,也打湿了胸前的蓝布包。妮妮蹲下身,轻轻抱住奶奶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原来那些年的沉默,不是遗忘;那些没寄出的信,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牵挂;那些年奶奶吹向北方的哨声,其实早有了回音,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怕惊扰了她的岁月静好。

苏晚站在一旁,悄悄抹了把眼泪,转身对老园丁说:“张师傅,谢谢您还记得这些。”老园丁叹了口气,望着槐树:“沈先生是个痴人,守着棵树,守着些信,守了一辈子的念想。现在好了,念想找着主人了。”

风穿过槐枝,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沈书言的回应。挂在枝桠上的许愿牌轻轻晃,红的、黄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幕。妮妮忽然看到,其中一块木牌上写着:“愿所有迟来的重逢,都能接住当年的念想。”字迹娟秀,是苏晚的笔迹。

奶奶渐渐止住了哭,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木盒里,再揣进怀里,与那枚铜哨子贴在一起。她抬起头,望着老槐树,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银亮的光。“书言,”她轻声说,声音带着泪后的沙哑,却格外清晰,“我听到了,你的哨声,我听到了……”

风再次吹过,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应和。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画院的学童在写生,他们的画板上,画着这棵老槐树,画着树下的老人,画着风里飘着的信,画里的阳光,暖得像从未有过寒冬。

妮妮知道,这场迟到了几十年的奔赴,终究是值得的。那些藏在哨声里的惦念,那些锁在木盒里的牵挂,终于在这棵老槐树下相遇,把时光的缺口,轻轻补成了圆满的模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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