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的风带着三分怯意,悄悄吻过消融的雪痕。老槐树裹了一冬的枝桠终于舒展,灰褐的枝干间,星星点点的绿芽正憋着劲儿往外冒,像谁在墨色宣纸上轻轻点了几笔嫩青,晕得人心里发痒。雪水顺着槐树皮的沟壑往下淌,在树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芽尖的新绿,晃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
荷塘的冰面早化成了软淋淋的水,去年深秋埋下的荷种,此刻正顶破泥层,冒出指节长的绿尖,裹着层薄衣,嫩得能掐出水来。妮妮蹲在塘边的青石板上,指尖悬在水面上方,离那抹绿只差半寸——她不敢碰,怕指尖的温度惊着这刚醒的小家伙。水面荡开一圈圈纹,是风从槐枝间漏下来,拂过塘面,替她打了声招呼。
“小心脚下滑。”阿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铁锹与地面摩擦的轻响。妮妮回头时,正看见他扛着铁锹穿过槐树林,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残雪,在晨光里闪着亮。他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躺着三株梅苗,根部裹着湿润的南方红泥,带着股清冽的土腥气,混着梅枝特有的冷香,老远就能闻见。
“苏晚寄的?”妮妮起身时,裙摆扫过石板上的水痕,留下淡淡的印子。
“嗯,”阿哲把竹篮放在塘边的石桌上,掀开盖布,梅苗的枝干纤细却挺括,枝节处还凝着些南方的水汽,“她说这是朱砂梅,开起来红得透亮,适合北方的春。”他弯腰拿起铁锹,往荷塘东侧走——那里的土刚化冻,软乎乎的,最适合栽新苗。
铁锹插进土里时发出“噗”的轻响,带着湿润的泥腥气漫上来。阿哲弯腰挖坑,动作不快,像是在跟土地商量。挖到半尺深时,铁锹忽然“当”地撞上个硬物,震得他虎口发麻。“咦?”他挑眉,俯身拨开浮土,露出块巴掌大的槐木牌,边缘磨得圆润,上面用阴刻的手法刻着个“安”字,笔画里还嵌着点当年没清干净的木屑,看着眼熟。
妮妮凑过去,指尖刚触到木牌,眼睛就亮了:“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块木牌!”
那年她刚搬来镇上,夜里总被窗外的风声吓醒,阿哲听说了,就找了块槐树根,刻了这个“安”字送她,说槐木镇宅,能安神。后来她把木牌系在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没想到竟埋在了这儿。木牌上的刻痕被水土浸得发深,却依旧清晰,像在说这些年的安稳,它都看在眼里。
“找着就好。”阿哲用袖口擦去木牌上的泥,递到她手里,“正好,老槐树也该添个装饰了。”
两人踩着软泥走到槐树下,阿哲找了根结实的枝桠,妮妮踮脚把木牌系上去。红绳在风里轻轻晃,木牌跟着打旋,“安”字对着荷塘的方向,像在守着那刚冒尖的荷苗。风穿过槐枝,带着木牌的轻响,混着塘水的潮气,竟有了种安稳的调子。
“妮妮姐姐!阿哲哥哥!”小石头的喊声从巷口传来,像颗小石子投进这宁静里。他举着块新刻的木牌跑过来,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的,手里的木牌晃出细碎的木屑,“你们看我刻的‘春安’!”
木牌是用新伐的柳木做的,浅黄的底色上,“春安”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边缘还刻了圈小小的花苞,像在围着字跳舞。
“刻得真好。”妮妮蹲下身,替他拂去裤脚的泥,“这花苞是桃花还是杏花?”
“是槐芽!”小石头挺起胸脯,指着老槐树的方向,“我照着刚冒的芽刻的,等槐花开了,它就‘开’啦。”
阿哲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忍不住笑:“那得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春天一进门就看见。”
正说着,屋檐下传来“啾啾”的轻叫,三只燕子落在刚搭了一半的巢边,嘴里衔着泥团,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转,打量着这院中的人。妮妮抬头时,正好对上一只燕子的目光,那小家伙竟不怕生,扑腾着翅膀把泥团粘在梁上,动作麻利得很。
“它们也赶在春天里忙呢。”阿哲望着燕窝,手里的铁锹轻轻磕了磕鞋上的泥,“咱们也抓紧把梅苗栽好,等它们的巢搭完,梅枝说不定就发芽了。”
妮妮点头,看着荷塘里的绿尖、槐树上的木牌、檐下的燕子,还有小石头举着的“春安”木牌,忽然觉得,春天不是一下子扑过来的,是这样一点点冒出来的——像槐芽顶破枝皮,像荷尖钻出泥层,像燕子衔来第一口泥,像孩子刻下第一个歪扭的字。
风又起,槐枝轻晃,“安”字木牌与“春安”木牌在风里撞出轻响,像在打招呼。荷塘的水面再一次漾开涟漪,这次不是风,是刚醒的小鱼,探出脑袋吐了个泡,惊得那荷尖轻轻颤,像在笑。
小石头把“春安”木牌挂在院门的门楣上,红绳飘呀飘,正好对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告诉每个路过的人:春天到啦,咱们院里,什么都在好好长大呢。
阿哲重新拿起铁锹,往梅苗坑的深处再挖了寸许,说要让梅根扎得稳些。妮妮蹲在旁边,帮着拾掇梅苗根部的红泥,指尖沾了泥,倒像抹了层胭脂。阳光穿过槐枝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暖得人想打哈欠——这春天,真好啊,慢腾腾的,却处处是盼头。
屋檐下的燕子又飞出去了,翅膀剪过晨光,留下道轻快的弧线。它们的巢渐渐成形,像个小小的泥团,稳稳地粘在梁上,等着新生命的到来。就像这院里的一切,都在等着,等着槐芽舒展,等着梅枝抽绿,等着荷尖长高,等着木牌上的字被春风吹得更暖些。
小石头跑前跑后,一会儿给燕子的巢添块碎棉絮,一会儿又蹲在荷塘边看小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词儿里混着“春安”“槐芽”“燕子”,都是刚学会的春天的词。
妮妮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挖坑的阿哲,忽然想起去年冬至,他们围在炉边说的话。那时阿哲说:“明年春天,一定比今年更热闹。”现在看来,春天听见了,正按着他们的话,一点点铺陈开来,温柔又扎实。
阿哲把最后一株梅苗放进坑里,扶直了,对妮妮笑:“填土吧。”
泥土落下,盖住梅根,带着南方的红泥与北方的黑土交融的气息,像场温柔的相拥。妮妮拍了拍土,指尖的泥蹭在梅树干上,像做了个记号。
“等梅花盛开的时候,”她说,“咱们就在这儿摆张桌子,泡上梅茶,听燕子唱歌。”
阿哲点头,拿起铁锹往回走,脚步落在软泥上,轻得很,怕惊着这刚被唤醒的土地。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荷塘边,与那荷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舍难分。
屋檐下的燕窝,又大了些。
巷口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带着茉莉与栀子的香,混着槐香与泥土的气,在空气里酿出种甜,是春天独有的味道。
妮妮深吸一口气,把这味道藏进心里,想着:这就是“春安”吧——万物生长,各有归处,心有所向,岁岁如常。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