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主厨现在觉得自己象是在云端上飘。
他手里拽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大铁勺,脸上挂着油汗,却笑得比那锅佛跳墙还要璨烂。
“走走走!小丫头,还有这位大哥,咱们去领赏!”
胖主厨是个实诚人。
他知道这道菜能成,全靠这父女俩。
要是没有江海峰那几斧头劈出来的荔枝木,火候就不对。
要是没有岁岁那神来之笔的松茸和箩卜丝,味道就不鲜。
做人不能忘本,有福得同享。
江海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原本就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上,现在沾满了木屑和灰尘。
袖口还蹭上了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黑炭印子。
再看看岁岁。
小丫头穿着那身藏青色的粗布衣裳,小脸上还沾着点剥蒜留下的蒜皮屑。
怎么看,都跟那传说中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不搭边。
“叔叔,我们就这样去吗?”
岁岁仰着小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怕啥!咱们是靠手艺吃饭的,又不丢人!”
胖主厨一挺胸脯,满身的肥肉跟着颤了颤。
“霍老爷子那是出了名的赏罚分明,只要菜做得好,乞丐也能成座上宾!”
说着,他不由分说,拉着父女俩就往外走。
穿过充满了油烟味和嘈杂声的后厨。
走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长走廊。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红木大门。
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水、鲜花和红酒的奢靡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洒下璀灿的光芒,照得人眼晕。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男人们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举着高脚杯谈笑风生。
女人们穿着露背的晚礼服,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是沪上名流的聚集地。
是金钱与权力的修罗场。
而江海峰父女和胖主厨的出现,就象是三滴墨水,滴进了一盆清水里。
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刺眼。
原本热闹的宴会厅,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
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
“天哪,那是谁?”
“怎么会有这种人混进来?保安是干什么吃的?”
“那个小女孩身上穿的是什么?抹布吗?好土啊。”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胖主厨刚才在后厨的那股子豪气,被这几百道目光一刺,瞬间泄了一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把那把大铁勺藏到身后。
但那勺子太大了,藏不住。
就在这时。
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
“哟,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怎么都要饭要到霍家的宴会上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着大红色紧身旗袍、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红得象刚喝了血。
脖子上挂着一串鸽子蛋大小的翡翠项炼,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
这女人正是霍家的二房太太,王美凤。
平日里最是势利眼,稍微有点不如意就拿佣人撒气。
王美凤走到三人面前,用扇子捂住鼻子,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仿佛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臭味。
“管家!死哪里去了!”
王美凤尖叫道,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没看见这里有脏东西吗?把地毯都弄脏了!还不赶紧赶出去!”
胖主厨一听这话,急了。
他虽然是个厨子,但也是有尊严的。
更何况,他是老爷子叫来的。
“二太太,您误会了!”
胖主厨上前一步,赔着笑脸解释道。
“我们不是叫花子,我是后厨的老张啊!”
“老爷子刚才喝了佛跳墙,觉得好,特意让我带这两位……这两位功臣来领赏的!”
“功臣?”
王美凤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江海峰和岁岁。
目光在江海峰那双解放鞋和岁岁的小布包上停留了几秒。
眼里的鄙夷更浓了。
“就凭他们?”
“一个劈柴的苦力,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也配叫功臣?”
“老张,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想钱想疯了吧?”
“随便从垃圾堆里捡两个人回来,就想冒充神医骗老爷子的赏钱?”
“我告诉你,霍家的钱虽然多,但不是给这种下贱胚子的!”
胖主厨脸涨得通红。
“二太太,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这汤真的是这小丫头改良的!箩卜丝和松茸就是她让加的!”
“您不信可以去问老爷子啊!”
“闭嘴!”
王美凤脸色一沉,猛地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宴会厅。
胖主厨那张肥硕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他被打蒙了。
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美凤。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顶我的嘴?”
王美凤甩了甩手,一脸嫌恶。
“一股子油烟味,真恶心。”
“保安!把这三个东西给我扔出去!要是再让我看见他们,你们也不用干了!”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
手里拿着橡胶棍,气势汹汹。
江海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象一座沉默的山。
但此刻,山里的岩浆开始涌动。
那个胖厨子虽然聒噪了点,但心眼不坏。
这一巴掌,打的是厨子的脸,也是在打他江海峰的脸。
更何况,这个女人骂岁岁是“下贱胚子”。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江海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就在他准备出手教训这个泼妇的时候。
宴会厅的二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怒喝。
“住手!”
所有人抬头望去。
只见霍老爷子穿着一身唐装,虽然手里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脸色红润。
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常年被咳喘折磨的老人。
“都在闹什么?成何体统!”
霍老爷子一步步走下楼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王美凤一看到老爷子,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没了。
她立马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扭着腰迎了上去。
“爸,您怎么下来了?”
“我这不是在帮您清理门户吗?”
“老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带了几个不三不四的乞丐进来,想骗您的钱呢!”
“我看这两人身上脏兮兮的,说不定带着什么传染病,万一冲撞了小宝怎么办?”
王美凤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狠狠地剜了岁岁一眼。
霍老爷子皱了皱眉。
他看向胖主厨,又看了看站在胖主厨身后的江海峰和岁岁。
虽然这两人穿着确实寒酸。
但那个男人的眼神,沉稳如水,腰杆笔直,绝不是普通人。
而那个小女娃……
霍老爷子活了一辈子,阅人无数。
他竟然在这个四岁女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只有得道高僧才有的清澈与深邃。
“是你做的汤?”
霍老爷子推开王美凤,走到岁岁面前,弯下腰问道。
岁岁点了点头。
她没有丝毫怯场,反而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颗大蒜。
“爷爷,你的气色好多了。”
“但是还要少吃油腻哦,不然箩卜丝也救不了你。”
霍老爷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箩卜丝救不了我!”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岁岁。”
“好名字,岁岁平安。”
霍老爷子直起身,对着全场宣布。
“这位小朋友,是我的贵客!谁要是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我霍某人不敬!”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王美凤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老爷子竟然真的会为了一个野丫头,当众打她的脸。
“爸!您是不是糊涂了?”
王美凤急了。
“她就是个乡下丫头,懂什么做菜?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而且……”
王美凤眼珠子一转,突然指着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
“玄机道长刚才可是说了,这丫头身上带着煞气!”
众人的目光这才注意到。
在王美凤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这老头手里拿着个罗盘,眼睛半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
他就是秦天霸安插在霍家的眼线,所谓的“神医”——玄机子。
玄机子本来不想这么早出头。
但他刚才偷偷观察了岁岁。
这个小丫头身上,确实有一股让他感到心悸的气息。
那是天敌的气息。
如果不趁早除掉,必成大患。
听到王美凤点名,玄机子猛地睁开眼睛。
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
他大喝一声,手指直直地指向岁岁。
“妖孽!”
“贫道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这宴会厅里怎么突然阴风阵阵!”
“原来是你这个小妖孽在作崇!”
“你身上带着尸气和蛊毒的味道!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刚才那碗汤,根本不是什么药膳,而是你下的迷魂汤!”
“你冲撞了这里的风水,更是冲撞了楼上小少爷的贵体!”
玄机子这一嗓子,用了内力,震得人耳膜生疼。
在场的宾客大多迷信,一听这话,纷纷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往后退。
看岁岁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恐惧。
霍老爷子也愣住了。
他对玄机子还是很信任的,毕竟这道士之前确实露过几手。
“道长,此话当真?”
霍老爷子有些迟疑。
“千真万确!”
玄机子一脸正气凛然。
“如果不把这个妖孽赶出去,小少爷今晚必有大劫!”
王美凤一听,立马来劲了。
“听见没有!道长都说了她是妖孽!”
“保安!还愣着干什么!打出去!往死里打!”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局面。
江海峰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他向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
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然而,岁岁却拉了拉爸爸的手。
她从爸爸身后探出小脑袋。
看着那个在那儿装神弄鬼的玄机子。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怜悯。
“老爷爷,你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岁岁奶声奶气地说道。
“你说我有煞气?”
“我看是你印堂发黑,眉心带煞,如果不赶紧跑路,待会儿恐怕要被人打得贴在墙上扣都扣不下来哦。”
“你——!放肆!”
玄机子气得胡子乱颤。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
突然。
楼上。
传来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那声音,不象是人类发出的。
倒象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的嘶吼。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声。
霍老爷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小宝!”
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霍家唯一的独苗,霍小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