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德发出现在莫斯塔尔古桥上时,那身用碎镜子缝制的西装让桥两端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是成千上万片不规则的碎镜,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角度:一侧是克族的天主教十字架,一侧是穆族的清真寺尖塔,中间是桥本身—一座在1993年被炸毁、2004年重建的石桥。
“亲爱的,这里的空气里还有爆炸的回声,”他闭上眼睛,内雷特瓦河的水声在下方流淌,“不是声音,是时间的震荡波,二十五年来没有完全消散。”
来接他的是莫斯塔尔跨文化对话中心主任,阿米拉·哈桑诺维奇,一位四十五岁、左耳戴着助听器的女性。助听器不是医疗设备,是她自制的—能过滤掉特定频率的爆炸声残留。
“包大师,欢迎来到未愈合的伤口。”阿米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我们的问题不是钟表不准,而是每个社区的钟都固执地活在自己的‘创伤时区’里。”
他们站在桥中央,阿米拉指向两岸:
东岸,穆族社区,清真寺的宣礼塔上,电子钟每天五次呼唤礼拜,但总在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间插入一段异常的静默—正好是1993年11月9日下午2点30分,桥被炸毁的时刻。
西岸,克族社区,天主教教堂的钟楼,整点报时总会重复两次—一次正常,一次轻微走调,像回声。“那是为了纪念‘两个莫斯塔尔’,”阿米拉解释,“战前的和战后的。”
而桥本身,在重建时安装了一个隐藏的钟:只有当东西两岸的钟声同时响起时,桥钟才会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第三声—不是共鸣,是“差异之和”。
“上周,桥钟开始自己响了,”阿米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不是在两岸钟声同时响起时,而是在深夜,没有人的时候。我们检查了机械,没有故障。就像桥自己在纪念什么,但不想被任何人听见。”
包德发的碎镜西装在阳光下刺眼,每一片都反射着分裂的城市。
“带我去看没有重建的东西,”他说,“不是桥,不是建筑。是那些时间本身裂开的地方。”
在萨拉热窝,包德发看到了“萨拉热窝玫瑰”—不是真花,是水泥地上的红色树脂填充的弹孔,形状偶然像玫瑰花。全城有超过两百处。
“每朵‘玫瑰’标记着迫击炮袭击造成三人以上死亡的地方,”导游埃米尔说,他坐在轮椅上,1992年围城时失去双腿,“但时间错了。”
他指向一朵玫瑰旁的铭牌:1994年5月27日,市场大屠杀,68人死亡。
“实际上,”埃米尔平静地说,“这朵玫瑰在5月26日就应该存在了。因为5月26日,狙击手在这里杀了一个小女孩,她叫莱拉,七岁。但她的死亡‘不够资格’成为一朵玫瑰—需要三人以上。所以时间从5月26日跳到5月27日,莱拉被从官方记忆中抹去,直到68人的死亡让她成为‘附加数字’。”
包德发蹲下,触摸那朵红色的“玫瑰”。树脂在午后的阳光下温暖得像未凝固的血。
“时间在这里不是连续的,”他轻声说,“是跳过某些死亡,停驻在另一些死亡上。就像一首漏掉某些音符的曲子。”
埃米尔点头:“我们波斯尼亚人有三种时间:战前时间(1992年前)、战时时间(1992-1995)、战后时间(1995年后)。但战时时间又被分为:值得纪念的死亡时间、被遗忘的死亡时间、和根本没有被记录的时间。”
他推动轮椅,带包德发来到萨拉热窝图书馆—曾在围城期间被塞尔维亚军队焚毁,重建后依然有焦痕。
图书馆的钟楼有四个钟面,但只有两个显示时间:一个指向1992年4月5日(围城开始),一个指向1995年12月14日(代顿协议签署,战争结束)。另外两个钟面是空白的。
“为什么空白?”包德发问。
“因为没有人同意什么值得放在那里,”埃米尔说,“塞族说要放1992年3月1日(独立公投日),克族说要放1993年春天(他们与穆族开始内战的日子),穆族说要放1995年7月(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与其争吵,不如空白。”
包德发看着空白的钟面,碎镜西装反射出他自己的脸,在钟面上分裂成无数片。
“空白也是一种叙述,”他说,“叙述着无法叙述的。”
在斯雷布雷尼察附近的一个村庄,包德发见到了哈桑—一位失去了儿子、兄弟、父亲的老人。
哈桑的家里没有钟表。只有一面墙,上面挂着三十七个骨灰瓮,每个都标着名字,但都是空的。
“1995年7月,塞尔维亚军队带走了我们村里的所有男人,”哈桑的声音像风吹过空骨灰瓮,“八千人被杀,埋在乱葬岗。后来找到一些遗体,但常常是碎片,混在一起。所以这些骨灰瓮大多数是空的,或者只有几片骨头,不知道属于谁。”
,!
他指着骨灰瓮:“但每个瓮都是一个时钟。”
包德发仔细观察:每个骨灰瓮内部都装了一个简单的钟摆装置,不是用电,是用一个微型重锤,由房屋的轻微振动驱动。
“这个,”哈桑指着第一个瓮,“是我儿子穆罕默德的。当卡车经过时,他的钟摆会摆动得快一些—他喜欢车,总是追着车跑。”
“这个,我兄弟的。刮东风时,他的钟摆会静止—他是在东风天被带走的。”
“这个,我父亲的。只有在下雨时才会摆动他是在雨中下葬的,如果那能叫下葬的话。”
三十七个骨灰瓮,三十七个不同的“触发摆动”条件。有些在特定温度,有些在特定声音频率,有些在特定光照角度。
“大多数时候,它们是静止的,”哈桑说,“就像大多数时候,我们假装正常生活。但然后,某个条件满足,某个钟摆开始动然后我们知道,记忆没有离开,只是在等待正确的触发。”
包德发在房间里站了一小时。期间,一辆拖拉机经过,三个骨灰瓮的钟摆开始摆动。一阵东风吹过,五个静止了。开始下雨,七个开始摆动,包括哈桑父亲的。
三十七个钟摆,各自以自己的节奏运动或静止,没有同步,但都回应着同一个世界。
“这不是纪念馆,”包德发对阿米拉说,离开时他的声音沙哑,“这是活着的伤疤博物馆。伤口没有愈合,但它学会了如何与天气共处。”
包德发在莫斯塔尔租下了一个前狙击手阵地—一栋被炸毁一半的建筑,现在修复为艺术空间。他在顶层创办了“不可能同步工作坊”。
“在波斯尼亚,要求时间同步是残忍的,”第一次会议,包德发穿着用旧军装碎片和婚纱碎片拼接的“和解装”,坐在克族风格的椅子上,面前是穆族风格的桌子,脚下是塞族风格的地毯,“因为同步意味着有人必须放弃自己的创伤节奏。但也许,我们可以发明一种‘不同步的和谐’。”
他邀请了三组人:
第一组:失去亲人的家庭。他们的时间停在亲人被带走的那一天。
第二组:战后出生的孩子。他们的时间没有“前”只有“后”,但继承了一整个图书馆的未解叙事。
第三组:混合婚姻家庭。一方克族,一方穆族,或一方塞族,一方其他。他们的家庭内部就有多个创伤时区。
每组人被要求带来一个“拒绝同步的时间证据”。
泽娜,穆族妇女,带来了她丈夫的手表—停在1993年11月9日下午2点29分,桥被炸毁前一分钟。“那天他去桥西岸买药,再也没有回来。我把表修好了,但它总是走回那个时间,像在等待永远不会发生的爆炸。”
马尔科,克族男人,带来了他父亲的烟斗—父亲在1992年决定“保持中立,不选边站”,结果被双方都视为敌人,失踪。“烟斗里的灰烬,二十八年了,我没有清理。时间停在他最后一次抽烟的那一刻。”
莉娜,战后出生的十九岁女孩,带来了一本历史教科书:“这一页说战争1992年开始,下一页说1995年结束,但中间的三页被撕掉了—老师说不重要。我的时间是一个有洞的时间。”
包德发将这些物品放在一个特制的“时间场”中—不是试图让它们同步,而是测量它们之间的“时间差”,然后将这些差异转化为声音。
泽娜手表和马尔科烟斗之间的时间差:3年7个月11天。
莉娜教科书缺失的页数:相当于14个月的历史叙述空白。
所有物品与“官方战争时间线”的差异:从6小时到一辈子不等。
这些数字被输入一个声音合成器,产生了一首破碎的、不和谐的但真实存在的乐曲。
“听,”包德发说,“这不是音乐。这是时间伤口的声谱。我们不需要把它变成和谐的音乐。我们需要学会听它,而不要求它变成别的。”
工作坊结束时,他们创造了一个“差异钟”:钟面不是圆形,是破碎的多边形;指针不是两根,是几十根,每根代表一个参与者的个人时间;它们永远不会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根指针的运动都会微妙地影响其他指针—不是强制,是提醒。
钟座刻着一行字,用波斯尼亚语、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语(本质是同一种语言的三种政治称呼)写着:
“我们不需要在同一时间,
只需要在同一个空间,
允许彼此的时间存在。”
包德发决定在莫斯塔尔桥上做一个大胆实验:不在桥上增加任何东西,而是在桥下—内雷特瓦河水面上—安装一系列水下钟摆。
“桥是分裂的象征,”他解释,“但桥下的水是连接的。水从克族区流到穆族区,不改变成分。也许时间也可以这样。”
水下钟摆不是真正的钟,是形状像钟摆的水流感应器,当水流速度变化时,会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东岸的水流(来自穆族区)触发一种音色,西岸的水流(来自克族区)触发另一种音色,而桥正下方的水流—混合了两岸的水—触发第三种音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声音通过水下扬声器传到水面,几乎听不见,但可以通过特殊耳机或桥上的振动传感器感受。
“这不是给你们听的,”包德发对聚集的市民说,“是给桥听的。也许桥需要知道,尽管它上面的人分裂,它下面的水依然在流动、混合、继续。”
实验的第一周,几乎没有人注意。
第二周,一个克族老渔夫在桥下钓鱼时说:“我感觉到水在震动像在哼歌。”
第三周,一个穆族年轻人在桥上求婚时,突然停下来说:“等一下桥在震动。像心跳。”
第四周,深夜,桥钟再次自己响了—但这次,同时,水下钟摆的声音通过传感器放大,所有人都能听见:东岸水流声、西岸水流声、混合水流声,三重声音与桥钟共鸣。
阿米拉录下了这段声音,在电台播放。没有评论,只是播放。
一个塞族老妇人—战后从塞族共和国来到莫斯塔尔看望女儿—打电话到电台:
“我来自福查,1992年我们逃离时,我失去了丈夫。我恨过所有人,也被人恨过。但刚才那个声音我哭了。不是悲伤的哭,是听到水还在流动的哭。水不知道我们是克族、穆族还是塞族。水只是水。也许有一天,我们也可以只是人。”
这是战后第一次,国家电台播放了一个塞族平民的未经审查的声音,没有引发抗议。
包德发回到哈桑的村庄,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想法:不移动骨灰瓮,但将它们连接成一个网络。
每个骨灰瓮的钟摆运动被传感器捕捉,转化为一个音符。三十七个骨灰瓮,三十七个音符,根据摆动的频率和幅度变化音高和音量。
“它们不会组成旋律,”包德发解释,“因为死亡没有旋律。但会组成存在的证明。当风吹过,当车经过,当雨落下,这些骨灰瓮会‘唱歌’—不是快乐的歌,是‘我们在这里’的歌。”
哈桑同意了。其他村民也同意了—不仅是这个村庄,附近六个有类似骨灰瓮墙的村庄都加入了。
安装工作在沉默中进行。技术人员大多是战后出生的年轻人,他们轻手轻脚,像在处理神圣物品。
系统完成的那天,包德发在村庄中心广场安装了一个简单的扬声器。
“我不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它会响,”他说,“让它自己选择。”
第一天,无声。
第二天,午后一阵风吹过,三个音符响起—不和谐,但清晰。
第三天,一场雨,七个音符,像破碎的合唱。
第四天,一群鸟飞过,触发了一个骨灰瓮—那是属于一个爱鸟的男孩的,他的音符最高,像鸟鸣。
一周后,村民们习惯了:骨灰瓮合唱团成了村庄声音景观的一部分,不是侵扰,是背景,就像记忆本身—不是总在 forefront,但总在那里。
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孩子们开始学习哪些自然现象会触发哪些音符。他们会说:“东风要来了,因为哈米德的瓮开始准备唱歌了。”或者:“今天会下雨,贾斯娜的瓮在‘热身’。”
记忆,通过这种方式,被编织进了对自然世界的感知中—不是作为创伤,而是作为与世界互动的一部分。
一个国际记者来访后写道:
“在波斯尼亚,我看到了创伤记忆最深刻的转化:不是‘克服’,不是‘忘记’,而是将它编织进日常生活的织物,让每一次刮风、每一次下雨、每一次鸟飞过,都成为与逝者温柔的重新连接。这不是活在过去,是让过去活在现在—以不伤害现在的方式。”
包德发在波斯尼亚的最后一天,在莫斯塔尔桥上举办了一场“未完成的仪式”。
没有演讲,没有音乐,没有象征性的握手。
只有三件事:
第一,哈桑带来了他儿子骨灰瓮的钟摆原件,安装在桥中央一个临时基座上。当风吹过,钟摆开始摆动—很慢,很轻。
第二,泽娜和马尔科—失去丈夫的穆族妇女和失去父亲的克族男人—各自带来亲人的遗物,放在钟摆两侧。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并肩站着。
第三,莉娜—战后出生的女孩——朗读了她写的一首诗,题目是《桥的沉默知道什么》:
“石头记得如何坠落,
水记得如何接住它们。
钟表记得如何停止,
时间记得如何继续。
我们站在这里,
不是站在愈合的桥上,
是站在记得如何破碎
但仍选择连接的石头上。
未愈合不是未完成,
未愈合是诚实地保持开放,
像伤口,
像窗户,
像伸出的手。”
朗读时,桥钟响了—不是自发的,是包德发安排的,但时间选得精确:下午2点30分,桥被炸毁的时刻。
但这次,钟声没有孤立。同时,水下钟摆的声音响起,哈桑村庄的骨灰瓮合唱团通过远程连接加入,萨拉热窝图书馆的空钟面被投影在桥墩上—依然是空白的,但空白本身成了图像。
所有声音混合:钟声、水声、骨灰瓮音符、风声、远处的宣礼声、教堂钟声、还有桥上人群的呼吸声。
不是和谐。不是合唱。
是复调—多个独立的声音同时存在,不融合,但共享同一个声学空间。
持续了整整七分钟—象征波斯尼亚战争持续的七年。
结束时,一片寂静。
然后,阿米拉走到包德发面前,递给他一件礼物:一片莫斯塔尔桥的原石,1993年坠落后被找回的,中间裂开,但用金线缝合—金线来自两岸社区捐赠的婚戒。
“您没有愈合我们,”阿米拉说,眼泪无声滑落,“您让我们明白,愈合可能不是目标。目标是学会带着伤口生活,而不让伤口定义我们全部。”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