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说完,赵瑞龙呆若木鸡地坐在沙发上。
老爷子这番抽丝剥茧、将活生生的人,以及可操控工具之间的相互转换和利用,剖析的淋漓尽致。
也正是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
他所谓的狂妄和张扬,他所谓的背靠大树好乘凉、打着旗号好做事…
原来在真正的政治博弈面前…显得如此低俗、小儿科、不入流。
他自以为是和李达康谋划好的的‘借刀杀人’,实际上是李达康在借他是刀…不,是借他父亲的刀来杀人。
而他父亲呢?!
他亲爱的老爷子,将一只‘疯狗’与另一头‘雄狮’,驱赶到了早早规划好的斗兽场里。
看他们互相撕咬,自己则高踞观景台、裁判席的宝座之上!
笑看风云,坐收平衡渔翁之利!
在这样的终极权术面前!
他的一切小心思,都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此漏洞百出!
父亲用的不是阴谋。
而是赤裸裸的、基于人性弱点和权力结构而构建的——阳谋!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他看着微笑着面对着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冰冷和残酷!
——它不是快意恩仇的刀剑!
——而是那算计到头的机器!
运转着的是赤裸裸的利益算计,与人性的残酷博弈。
赵立春似乎也看穿了儿子内心的震动与顿悟。
见时机差不多了,淡然开口道:“所以,瑞龙!”
“听爸一句劝——收起你那些不值一提的个人意气!”
“商场的游戏,可以按照你那点微末伎俩去耍耍。”
“但权力的游戏——可不是这么玩的!”
“李达康,这条疯狗!”
“在我这里,自有他的用处,也自有他的‘栓法’!”
“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记住我的话。”
“离祁同伟远点!”
“别再碰那条‘红线’!”
“汉东很大,不要光盯着一个区区吕州不放!”
“想做生意,想赚钱,有的是地方,有的是机会。”
“吕州的‘斗兽场’,是我提前设下的!”
“自有李达康那条‘疯狗’,还有高育良那只刚长出爪牙的狮子——去搅动风云!”
“至于祁同伟…那是一头孤狼!”
“他也在不断组建自己的狼群,想要成为狼王!”
“在这之前…无论是疯狗,还是狮子,都不会轻易去招惹一条孤狼!”
“我可以出手打死这条狼,也可以把他驱赶走,驱离汉东这一亩三分地。”
“但是…既然这只狼没有招惹我,我为什么要主动去收拾他?”
“短则两三年,做多三五载,这只狼总会走的!”
“汉东对他来说…至少是对目前的他来说…只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跪地重游,可不是荣归故里!”
“同样的…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汉东,更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如今这个位置上!”
“所以…瑞龙!”
赵立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态度却又无比坚定!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们赵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你——给我安分守己!”
“否则!”
赵立春说着又顿了顿,同时眼神寒光一闪,继续道:“下一次!”
“你我父子之间,就不仅仅是谈话这么简单了。”
“好自为之…”
赵立春的警告和敲打一出口,赵瑞龙顿时浑身一颤。
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父亲看穿自己内心的一切的目光。
赵公子,只感觉自己像一只刚刚窥见了冰山全貌的蝼蚁。
但在权力霸道的碾压下,只剩下了无边的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
“瑞龙,我给你做如下部署!”
“你给我听清了,记到脑子里,刻到骨子里!”
“第一!”
“立刻、马上,停止你所有针对祁同伟,及其身边人的任何愚蠢动作!”
“一丝一毫——都不许再有!”
“第二!”
“你说的那个叫程度的小警察…既然是你的心腹,却又向往高育良和祁同伟!”
“那就让他调过去之后,老老实实待在吕州,当好他的警察!”
“崇拜他的偶像可以!”
“我们也需要这样的中间人,在关键时刻,互通有无。”
“但敢多看一眼、多打听一句不该打听的…你应该知道后果!”
“第三!”
“离李达康远点,至少是面儿上!”
“这个人,心思比蛇蝎还毒!”
“他是在拿你当枪使,拿我和整个赵家,给他当垫脚石!”
“第四!”
“关于祁同伟的一切…到此为止!”
“忘掉你自以为是的判断!”
“忘掉你那些可笑的报复念头!”
“要么,把他当成空气,当他不存在!”
“要么,就把他当成一个…你永远不该去触碰的——禁区!”
“他不是棋子!我也不是棋手!”
“但他也好,我也罢,在未来——都是能掀翻棋盘的‘变量’!”
“对他这个人…”
“你唯一的生存法则!”
“就是——敬!而!远!之!”
“这,是我们赵家的红线!”
“也是你活命的底线!”
“你——听明白了吗?!”
……
死寂!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死寂。
赵瑞龙浑身瘫软,冷汗直冒,脸色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瞳孔涣散失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父亲的话!
把他原本那点可怜的傲慢和复仇心!
连同他对权力世界的浅薄认知!
彻底搅成了齑粉!
祁同伟…高育良…李达康!
他们三人当下的纷争,他们各自代表的不同利益,他们的目的和背后的支持者…
核武器…引爆…
狮子和疯狗之间的…角斗!
赵家都有可能,因为一个区区祁同伟…就粉身碎骨?!
现在心头上,只有灭顶之灾的无限恐惧,和劫后余生的无尽后怕!
他这才真正明白,昨天二姐赵小慧电话里那近乎失态的咆哮。
刘新建那语重心长,却被他嗤之以鼻的警告。
以及今天父亲所说的……这一切!
这一切背后所蕴含着的,是怎样一种令人绝望的真正真相?!
他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穷小子’!
而是一个手握毁灭性武器、随时可能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子!煞神!
赵立春看着儿子彻底崩溃、失魂落魄的样子。
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也终于再次归于平静。
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好了瑞龙…我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今天的话,你听不听,又能听进去多少…随你!”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今天这些话…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说——第二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