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丢的是他李达康的人吗?”
“他丢的——是我赵立春的脸!”
“他砸的,是我赵立春几十年苦心经营的——金字招牌!”
“他往我脸上泼的,是洗都洗不掉的脏水!”
“是永远的政治污点!”
赵立春说完,一脸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疲倦如潮、英雄气短、悲凉无奈!
“所以啊,瑞龙…”
“我不得不出面!”
“我不仅要出面——保下他!”
“我还不得不捏着鼻子!”
“硬生生把那个真正有担当、能容人!”
“宁愿自己扛责任,也不愿多说的老实人易学习——给挪开了!”
“不!是一脚踹开了!”
“王大陆替李达康背大锅,免职开除,下海经商。”
“易学习被降半格,调到道口县当县长!”
“然后…然后我亲手让——这个闯下大祸、逼死人命的李达康!”
“顶替易学习!”
“当上了金山县的负责人!”
“一把手——县委书记!”
……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赵瑞龙呆若木鸡,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思维不得不短暂停滞。
原来…老爷子并不想保李达康?
可是…又不得不去保下李达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父亲光鲜权力加持下。
心里那一道道…被亲信背叛、被权力规则反噬留下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更看到了那个他口中叫着“李哥”、看似目标一致的李达康!
顶着父亲前秘书的光环,柜子里却不和自己老赵家是一条心!
但与此同时,赵瑞龙心里的疑问来了。
他今天第一次壮着胆子主动开口问道:“那…爸…您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一直支持他?”
“把李哥…呸,把李达康…一路提拔到吕州市副市长的位子上?!”
“现在还让他进了常委,当上了常务副市长,下一步还要让他当吕州市市长?”
“这到底是为什么?!”
……
这是今天到目前为止,一个困惑他许久的问题。
既然李达康如此危险,如此不可控。
而老爷子…这等深谙权力平衡术的老江湖!
为何还要选择继续养虎为患呢?!
赵立春靠在办公椅靠背上,听闻儿子的疑问,他并未立刻回答。
何为官场?
其实说白了!
不过就是——无数精心编织的大网,却又转瞬即逝的算计罢了!
“呵呵…”
赵立春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笑声里没有愉悦。
只有一种洞察世情的玩味。
“为什么用李达康?!”
赵立春重复了一遍,赵瑞龙刚才提出的问题。
他笑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太阳穴位置。
那里面装着的,是沉淀了二十多年的,官场权力沉浮当中淬炼出的——赤裸裸的权谋智慧!
“瑞龙啊!”
“政治——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权力运作的核心逻辑和机制…更不是非黑即白、非友即敌的简单二分法!”
“用谁,不用谁,提拔谁,压制谁…”
“这些问题…背后真正考量的!”
“永远是‘利’与‘弊’的权衡!”
“永远是‘势’与‘力’的平衡!”
说着,赵立春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沉稳地点了点。
“第一,还是因为他李达康,曾经是我赵立春的秘书,是我赵家的门生旧部!”
“这在汉东官场,不是秘密。”
“他跟着我,后来去金山当县长、县委书记!”
“再从金山县那个穷窝窝里,被我一手提拔起来!”
“调到吕州市里做副市长,兼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一年之后,就进入吕州市委常委,还当上了吕州市政府党组副书记、常务副市长!”
“李达康一路走来…这条仕途轨迹上,无时无刻,不打着我‘赵立春’的烙印!”
“那么,问题来了。”他
“如果我因为他攀上了别的高枝而疏远他?”
“这情况不存在!”
“因为我本来就是汉东——最大的高枝儿!”
“因为他在吕州搞‘金山速度’,和高育良打擂台,也没之前那么安分守己了!”
“就立刻翻脸无情,弃之如敝履,甚至打压他、排挤他?!”
“那你让那些还在跟着我、或者准备跟着我的其他‘门生故吏’们——怎么看?!”
“让他们心寒吗?”
“让他们觉得我赵立春刻薄寡恩,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
“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一旦没了利用价值,立刻就会被一脚踢开?!”
“政治——可不是江湖义气!”
“但是政治——同样需要‘信义’这块招牌!”
“尤其是在高位之上,‘信誉’二字,千金难求!”
“所以!”
赵立春总结道:“即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也不能立马和他切割!”
“我不仅不能用完就扔,我还得继续‘支持’他!”
“甚至在他没犯原则性错误之前,该给他的位置,我还要给!”
“该为他说话的时候,我还得说!”
“这不是因为他李达康有多好,也不是我赵立春依旧信任他!”
“而是我要做给——所有人看!”
“看什么?”
“看我赵立春对自己用过的人,始终‘有情有义’!”
“看我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些许瑕疵’,而轻易放弃,或立刻清算!”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必须维持的——政治姿态!”
“只有有了这块‘有情有义’的金字招牌!”
“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愿意靠过来!”
“拜我码头、臣服于我、为我所用!”
“哪怕只是明面上…哪怕他们心里——也各有别的小心思和小算盘!”
赵立春说完端起紫砂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第二!”
“一个猴一个栓法,一种人一种用法!”
“瑞龙!”
“你觉得驯兽师驯狮子老虎,会用驯猴子的方法吗?!”
“李达康是什么?!”
“他就是一条‘疯狗’!”
“还是一条——嗅觉敏锐、精力旺盛、咬住目标就绝不松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狗’!”
“他眼里只有政绩,只有进步,只有提拔,只有权力!”
“他不贪财,他不好色,他没有什么稀奇古怪、花里胡哨的私生活!“
“他只想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或者说是——政治野望!”
“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认定的‘发展大道’!”
“为了这个,他可以六亲不认,可以不顾死活,可以踩着任何人的肩膀往上爬!”
“而这种‘疯狗’属性…”
“如果用在错误的地方!”
“比如对着我们自己人呲牙,那自然是祸害!”
“但是!”
“如果把他对准正确的地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