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旺、孙三两人动作麻利,不等安道全反应,一左一右便将他双臂架住。粗糙的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捆得结结实实。一块带着酸臭味的破布便塞进了安道全嘴里。
随即,一个麻袋当头罩下,被张旺扛在肩上,避着巡逻的士卒,一路扛回了自己家中。
宋江见人已得手,面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言道:“二位兄弟辛苦。此地不宜久留,须连夜离开建康,可有稳妥的法子?”
张旺拍着胸脯,与孙三对视一眼,嘿然一笑:“这有何难?南水门的城门候与我两个是老相识,那厮给钱就办事。”
于是,一行人不再耽搁。把套着安道全的麻袋扔到船舱内,架着小船借着朦胧的月色,顺着秦淮河,朝着南水关的方向划去。
到了南水关,巨大的水闸早已落下,彻底断了河道。
张旺从宋江手中接过十两银子,自己留下五两,熟门熟路地跳上岸,径直走向城门洞。
门洞里,一伍士卒正抱着朴刀睡得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
张旺重重咳嗽几声,士卒这才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待看清来人是张旺,个个脸上都堆起了笑容。
为首的伍长打着哈欠,乐呵呵地迎上来:“原来是截江鬼,今夜风大,又做了甚买卖?”
张旺也不多话,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拇指一弹,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伍长手中。
伍长双手接住,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盛:“嚯,好家伙,足足五两!看来兄弟今晚是网到大鱼了。
张旺拱了拱手,笑道:“有劳几位军爷行个方便,打开水门。等兄弟回来,再加倍孝敬。”
“好说,好说!”伍长一面将银子塞进怀里,一面转身踹了旁边一个士卒的屁股,“都愣着做甚?还不快给张爷开闸,莫要眈误了张爷的生意!”
那几个士卒虽是一脸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打着哈欠走到水闸的绞盘前,两人合力,咬着牙开始费力地转动。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酸牙声,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露出了城外漆黑的河道。
张旺抱拳,冲那伍长喊了声:“回程再叙!”
说罢,他转身一跃,稳稳落在船头。小船随即划动,悄无声息地穿过水门,导入城外宽阔的河面,一路向南而去。
船行一夜,直到第二天日头高悬,天光大亮。
船舱角落的麻袋里,开始剧烈挣扎。
张旺和孙三齐齐将目光投向宋江,宋江轻轻颔首。
张旺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拽开麻袋的袋口,随即又探手进去,扯出了塞在安道全嘴里的破布。
安道全被颠簸了一夜,本就头昏脑涨,此刻眼前骤然一亮,还未看清状况,只瞧见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开口:“二位好汉饶命!小人家中颇有些积蓄,尽数献上,只求好汉饶我一命!”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威严:“你二人怎地还不快快给安神医松绑!”
张旺和孙三闻声,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凶相,对着走来的宋江躬身拱手,躬敬道:“是,公明哥哥。”说罢,一人拔刀割断绳索,然后便识趣地退到了船尾。
安道全揉着被勒得发紫的手腕,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船上的人。
一个黑矮胖子已走到他面前,不等他起身,便撩起衣袍,不顾甲板上的湿滑与污秽,对着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小可宋江,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将神医请来。”宋江抬起头,脸上满是诚恳与焦急,“只因我一位兄弟身负重伤,性命垂危,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听闻神医有妙手回春之能,这才斗胆请神医前来。救人如救火,事出从权,今日多有冒犯,万乞恕罪!”
安道全听他自报家门,又见他礼数周全,心中稍定,但仍色厉内荏地说道:“小生久闻及时雨大名,也知哥哥素来仗义。只是家中尚有妻子需要奉养,岂能说走就走?还请哥哥放我回去。”
宋江站起身,一脸真挚地劝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安神医肯随我到歙州一行,救我兄弟性命,我宋江担保,定会为神医寻一门更好的亲事,金银财宝,也任由神医挑选。”
这话听在安道全耳朵里,只觉得荒谬又冰冷。他与妻子周氏虽时有口角,但毕竟是结发夫妻。这宋江说得轻巧,竟是浑不把人伦纲常放在眼里。
船尾的张旺听了,忍不住嘿嘿调笑起来:“安神医,你就从了我们公明哥哥吧。跟着他,莫说一个老婆,便是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要不,你说说昨日在怡红院相好的是哪个姑娘,兄弟我再去一趟,一并给你绑来便是!”
这话一出,安道全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这才明白,自己昨夜行踪早已被这伙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涨红着脸,又气又急,强辩道:“你————你等莫要血口喷人!我那浑家身子有恙,常年卧病在床,需要静养。我一个大男人,血气方刚,如何自处?”
宋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很不理解这世上为何总有王英、安道全这般为女色所困的之人。
但脸上依旧挂着宽厚的笑容,温言宽慰道:“原来如此,倒是宋某误会了。
不若这样,等安神医随我等到了歙州,安顿下来之后,我再派人潜回建康,将嫂夫人接去团聚,你看如何?”
安道全沉默了。他抬眼看了看船上的阵势,船尾那两个是纯粹的亡命徒,眼神里的凶光不加掩饰。
船头还站着一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汉子,手杵一根银枪,目光虽望着河面,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压力,比两个凶汉加起来还重。
眼前这个自称宋江的黑胖子,满脸堆笑,口口声声“神医”,眼中却藏着一丝让他不寒而栗的算计。
而他身后还有两个手按腰刀、目光锐利的年轻随从。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伙人,礼数周全的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强横。他们能把自己从建康府里绑出来,就能用一百种法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殃及他的浑家。
“————好吧,”他终是颓然地垂下头,声音干涩,“我信及时雨的为人。”
这一刻,安道全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竟浮现出晁盖那张豪迈的脸。
晁盖也请他上山,却是带着好酒好菜和安家费,句句称兄道弟,从不强迫。
自己当初还觉得他粗鲁,如今想来,那才是真正的坦荡磊落。
若是当初应了晁盖的邀请,随他一同上了梁山,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人啊,有时当真就是————犯贱!
另一头,安道全家中,他的浑家周氏一早醒来,浑身乏力。
看着窗外天光由暗转明,又从鱼肚白变成一片亮堂,床铺的另一侧却始终是冰冷的。
周氏挣扎着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她走到门口,朝着巷子口张望了无数次,除了几个早起的邻里,哪里有丈夫的身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她知道丈夫虽然有时会夜里出诊,却断然不会无故彻夜不归,连个信几都没有。除非————是出了事!
周氏的脑海里,猛然闪过晁盖那张脸。莫不是他见请不动夫君,便恼羞成怒,直接绑了人去梁山?
越想越觉得有理,这些时日下来,她知道晁盖力大无穷,想要制服夫君再容易不过。
周氏再也坐不住了。她胡乱披上一件外衣,也顾不上梳洗,锁了门便跌跌撞撞地朝着建康府衙的方向奔去。
建康府衙门口,两个守门的差役伸出朴刀,拦住了披头散发、神色慌张的周氏。
“站住!府衙重地,不得擅闯!”
周氏喘着粗气,扶着门框,急切地喊道:“我要报官!我夫君————我夫君被人绑走了!”
恰在此时,一个身材魁悟、腰挎佩刀的都头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周氏,脸上露出一丝讶异:“这不是安神医的浑家么?一大早的,这是怎得了?”
这都头姓李,平日里有些腰酸腿疼的毛病,常去安道全那里瞧病,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周氏见到熟人,积攒了一路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决堤,泪水夺眶而出:“李都头!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家官人————我家官人他不见了!”
李都头眉头一皱,将她引到一旁,沉声问道:“弟妹莫慌,仔细说来。安神医怎会不见了?”
周氏语无伦次地将丈夫彻夜未归、自己心中猜测和盘托出,最后咬着牙,说出了那个名字:“许是那山东来的晁盖干的!他前些时日总来纠缠官人,要他上梁山落草。官人不从,他————他便恼羞成怒,把人给绑了!”
“晁盖?”李都头心头一凛。这名字他好似哪里听过,但梁山之名,他如雷贯耳,知道那是山东一处悍匪窝,不久前还打退了朝廷的大军。若真是梁山所为,事情便棘手了。他不敢怠慢,立刻喝令手下:“速速调集当值兄弟,随我去安神医家中查访!”
半个时辰后,安道全家的小院里塞了十几个差役。李都头带着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并未发现打斗挣扎的痕迹,也无半点线索。
周氏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不住地垂泪。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气势雄壮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一包刚买的酱牛肉,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正要开口说话,却被眼前满院的差役弄得一愣。
院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氏猛地抬起头,一看到来人,双眼瞬间赤红,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伸出颤斗的手指着那汉子,声音凄厉地尖叫起来:“就是他!李都头!就是他!他就是晁盖!”
晁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满脸恨意的周氏,又看看瞬间将他围住、个个神情紧张、手按刀柄的差役,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这是做甚?安道全兄弟不愿见我,竟直接报了官?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夹杂着一丝被人背叛的冰冷寒意。
“拿下!”李都头厉声大喝。
十几个差役呐喊着,挥舞着水火棍与朴刀,一拥而上。
晁盖将手里的酱牛肉往地上一扔,胸中怒气勃发。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此刻更觉好人难做。
他大吼一声,不退反进。一名差役当头一棍砸来,晁盖不闪不避,左臂一格,硬生生扛下,右手铁拳已经闪电般递出,正中那差役面门!只听一声闷响,那人鼻梁塌陷,满脸开花,惨叫着倒飞出去。
晁盖顺势夺过他手中的朴刀,反手一抡,用刀背“砰砰”两下,砸在另外两个差役的肩胛上,两人立时惨叫着倒地。
李都头见状大骇,他知道梁山贼人凶悍,却未料到竟悍勇至斯!他一边指挥手下围堵,一边敲响铜锣,召集支持。
锣声“哐哐”急促地响个不停,很快,四面八方的巷口都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铜锣声,更多的差役与巡街的厢兵正从各处包抄而来。
晁盖杀散一波,又来一波,他浑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觉得眼前的人影越来越多,包围圈越缩越紧。
他心中明白,再斗下去,力竭被擒是早晚的事。
他虚晃一刀逼退面前几人,猛地转身,朝着院墙冲去。他双腿发力,蹬墙而上,翻身跃出院外。
院外便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就是烟波浩渺的秦淮河。
“贼人要跑!快追!”身后喊杀声震天。
晁盖头也不回地沿着窄巷狂奔,身后追兵如潮。他奔到河岸边,看着眼前湍急的河水,再听听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此时正值汛期,秦淮河水涨得厉害,河面宽阔,水流汹涌,一个个巨大的旋涡在河心翻滚。
他没有片刻尤豫,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一个浪头打来,瞬间便将他的身影吞没,再也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