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秦无咎从营帐中醒来,便见亲兵拿着一封信件走进来:“军师,有您的信。”
秦无咎原本打算用完早膳再看,可瞥见信封上那熟悉的、飘逸中带着些许拘谨的字迹,眉头顿时蹙起:“何时送来的?”
亲兵如实禀告,“约莫一个时辰前。沈公子嘱咐等您醒了务必亲手交给您。”
一个时辰前?
好好的为何突然给自己送信,还是趁着天不亮的时候,秦无咎心下一沉,迅速撕开信封。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无咎兄:
江南忽有急事,某须即刻启程归家,不及当面辞行,望乞海涵。
塞北风疾,望兄珍重。若有缘,江南再会。
千澜匆笔
秦无咎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沈千澜要回江南这事让秦无咎整个人猝不及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如今局势紧张,沈家先前大张旗鼓运粮支持王爷,二皇子那边怕是会因此报复,沈千澜作为沈家人,自然得守护家人。
若是早知道沈千澜今早便走,昨晚他便不耍脾气走人,说不定还能替他践行,其实一个时辰…若快马加鞭,或许还追得上。
秦无咎在帐中踱步,心中天人交战。
追,以什么理由?
不过同僚之谊,何须如此郑重告别?更何况,自己从未表露过半分心意,这般追出去,岂不是唐突?
可若不追…
秦无咎走到帐边,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地。
他想起那个总爱找自己“商讨军务”的沈千澜,想起他明明不懂兵法却认真记笔记的模样,想起他在黑河谷救自己的果决,想起他偶尔望向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来不及藏好的光。
“军师,可要备马?”亲兵见他神色不定,小心询问。
秦无咎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备马。要最快的。”
——
北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生疼。
秦无咎策马出营,一路向南。他不知道沈千澜走的是哪条路,只能凭着直觉,往江南方向最近的官道追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前方官道旁,一座孤零零的十里亭映入眼帘。
亭中有人。
秦无咎勒马减速,心跳如擂鼓。他翻身下马,缓缓走近。
沈千澜披着深青色大氅,站在亭中,正望着庭外雪景发呆。
听到马蹄声,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作温润笑意:“我就想,若等两个时辰你还没来,我便走了。”
还好,叫他等到了。
沈千澜在心中悄悄补充了句。
秦无咎喉头微动:“为何要等?”
“因为想见你最后一面。”沈千澜说得坦然,耳根却微微红了,“也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他知道秦无咎每日都是固定时间起床,从信件交到他手中到追过来,算算时间,两个时辰绰绰有余。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即破。
秦无咎向前一步:“江南急事?可是沈家…”
“表弟和王爷担心二皇子党羽报复,让我回去早作准备。”沈千澜也向前一步,“其实昨夜就该走的,但我…我想等等看。”
“等什么?”
“等你。”沈千澜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秦无咎,有些话现在不说,我怕再没有机会。”
秦无咎心跳漏了一拍。
沈千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士农工商,我一介商贾,配不上你这位名满北疆的军师。我也知道,男子相悦,不为世人所容。可是…”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可是这些日子,我每日找借口去见你,看你分析战局时专注的侧脸,听你讲兵法时沉稳的声音,甚至只是和你对坐喝茶,我都觉得…觉得欢喜。”
秦无咎怔怔看着他,心中那座冰封多年的城池,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原本想,就这样藏着也好。可是昨晚收拾行装时,我突然怕了。”沈千澜声音哽咽,“我怕这一别,便是永远。怕你永远不知道,有个人在塞北的风雪里,偷偷喜欢了你这么久。”
话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秦无咎的反应。
良久,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秦无咎凝视着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沈千澜,你可知我为何来?”
沈千澜摇头。
“因为看到你的信,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无咎一字一句道,“这世上有些事,若不去做,会后悔一辈子。”
他握住沈千澜冰冷的手:“商贾又如何?我秦无咎喜欢的人,便是最好的。男子相悦又如何?我这一生只求问心无愧,不求世人理解。”
沈千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你…你也喜欢我?”
“不喜欢,何必追这百里路?”秦无咎苦笑,“只是我素来谨慎,总想着要等合适的时机。却忘了,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心意相通时,恰好你也愿意向我走来。”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
沈千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秦无咎手中:“这是我自幼佩戴的玉佩,你留着。等我回江南,确保家中无恙,我便将我们之事禀明祖父。”
他握紧秦无咎的手,语气坚定:“我会求祖父同意。若他不同意…我便自请除族。你放心,我沈千澜此生定不负你。到那时,万望无咎莫要嫌我。”
“莫要意气用事,老人家年事已高,便是不接受也没事,等日后慢慢想法子便是。”
秦无咎将那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又解下自己随身的短匕,放在沈千澜手中:“此匕首随我多年,见它如见我。江南路远,万事小心。若有难处,随时传信给我。”
沈千澜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北风呼啸,十里亭外,两匹马并辔而立。许久,沈千澜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秦无咎一眼,策马向南而去。
秦无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雪雾之中。
他握紧手中还带着余温的玉佩,轻声呢喃:“千澜,定要平安。”
——
秦无咎没回军营,而是一路骑行直奔王府。
到王府时,已是午后。
秦无咎刚踏进书房,便见祈瑾玉和苏子欲并肩而立,似乎在等他。
祈瑾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追到了?”
秦无咎垂眸点头,带着点不好意思:“追到了。”
苏子欲强压着嘴角,看秦无咎的眼神哪里还有原先看到刺头的无奈,全都变成了看表兄夫的好奇和打趣。
秦无咎被盯得有些尴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苏先生,有事?”
苏子欲摇摇头,“无事。”
说完,露出姨母般慈祥的微笑。
秦无咎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虽说他和沈千澜私定终生,和这苏子欲也算有了牵扯,但这不代表他对苏子欲看法改变,不喜欢仍就不喜。
况且,这人笑得太诡异,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秦无咎绷着脸,“没事便好,王爷,属下想”
“表兄夫!!”苏子欲忽然道。
秦无咎直接愣在原地,头像是卡壳的机器,慢慢移向苏子欲,“你你刚刚喊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