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说出口,九疑就后悔了。
她就是被他说烦了,想堵他的嘴。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也不知他会不会生气。
而封正,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缓缓松开握着她的手,坐起身,就这么直直看着她。
她竟然说要给他纳妾,还两个。
当初查孙六时,俞家那摊子事他也了解的七七八八。
俞修一直不肯纳妾,未必就是俞修自己不愿,哪怕后面在俞老夫人逼迫下纳了一人,但也从未碰过。
而九疑,她待他好,为他着想,为四娘着想,他都感受得到。
可这份好里,是不是也带着一份不过如此的淡然,一份随时可以抽身、甚至可以贤惠地为他张罗他人的洒脱。
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要给他纳妾。
怎么能。
思忖过后,封正再次躺了下来。
他将九疑拢入怀中,手放在她小腹上,心安了几分。
“我就是在与你玩笑,睡吧。”
“我也是随口说的。”九疑如实说道。
封正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九疑闭上眼,沉沉睡去。
封正却了无睡意。
忽然想到俞修曾说的那句要成为九疑的退路。
他想得美!
晨起九疑就遣人给姝宁递了帖子约在栖针阁,姝宁却说要过来。
九疑知道,姝宁是顾念她有孕身子不便,不愿她奔波。
从前日起太阳愈发毒,尤其是午后,院中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
姝宁过来时,正值午后。
她穿着一身素白细麻的襦裙,因在母孝中,衣色素淡,未着半点绣纹。
“快坐,外头热坏了吧。”九疑拉着她在早已备好冰盆的凉榻上坐下,将准备好的冰镇饮子推到她面前。
“先喝点解解暑气。”
姝宁端起碗,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近日可还好,有没有害喜的症状。”
九疑摇头:“就是嗜睡,旁的没有。”
“那说明这孩子是个体贴的,不闹人。”
姝宁的语气很平静,目光落在九疑小腹上时,眼神很温和。
“宁宁,你别总惦记着我,说说你。”
九疑本打算问她这些日子好不好,可转念一想,失去母亲怎会好呢,周家也因此声名狼藉。
“我还是那样。”
顿了一瞬,姝宁又道:“对了,今日你就是不给我递帖子,我也打算来见你。”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九疑心中莫名一紧。
“是有什么事么。”九疑坐直了些。
姝宁垂下头去,将手边的饮子又端起来,轻轻晃了晃。
“我想去云游,行医。”
“会带翘英么。”九疑不觉得意外,这本就是姝宁想做的,如今她终于可以了。
姝宁摇头:“就我自己。”
“那得多备些毒,保护好自己。”九疑说道。
从前姝宁跟九疑提过,医毒不分家,但姝宁的心思大多放在治病救人上,很少研磨毒方。
见九疑想的周全,姝宁心里很暖,她点了点头:“都备好了,明日就走,先去南边,那边湿热,瘴疠多,医家也多擅长此道,药材也丰沛,我想去那边看看。”
九疑眼眶慢慢红了。
姝宁显然想的很清楚,这是去意已决。
“我会很想你。”九疑握住姝宁的手。
“我也会想你。”姝宁回握九疑,眼睛一点点变得湿润。
九疑亲自送姝宁到二门,临别时,两人在廊下站定。
“路上千万小心,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委屈自己,遇到难处记得,还有我。”
姝宁猛地回身抱住九疑,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怪我么,都是因为我,琬娘和你侄儿才遭遇不测。”
她忍了多日的话终于说出口了,好轻松。
这种负罪感,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即使事情是母亲和哥哥做的,但她是源头。
九疑感受到她的自责,更用力地抱紧她:“不怪,我怎会怪你,你也是受害者。”
若非提前揭破这件事,二哥会在这个月真的娶姝宁,姝宁也会成为她的新二嫂。
可这条路太可怕,踩着琬娘母子的鲜血,踏入建立在罪恶与谎言之上的婚姻。
待真相大白那日,姝宁又将如何自处。
想到此处,更是怜惜姝宁。
“都是周瑾错了心思,不怪你,真不怪你。”
闻此,姝宁直起身子,接过九疑递来的绣帕拭了拭泪。
从知晓始末后,直到行刑,姝宁都没能与周瑾说上话。
她有太多话要问,可却再也没有机会。
九疑示意霜儿将备好的食盒递给翘英。
“备了点你爱吃的点心,还有耐放的肉脯干粮,路上吃,最底下那个夹层,还放了些一两二两的银锞子和一些小额银票,路上用着方便。”
于姝宁而言,这份心意,远重于金银。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保重。”
说完,姝宁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候在二门外的马车。
这一次,是真的不知何时再见了。
云霓晚上回来时,说今日姝宁去了趟栖针阁,给了她十数个药香方子,还交代了好些。
即使姝宁不在,药香也能继续做下去。
这些日子虽然没见,但九疑与姝宁之间却是互相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