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易主的象湖上本来已经风浪大作,即将掩去宴云绡和众多虾兵蟹将的身形。
随着此人的叫嚣,一切风浪、云雨、雷鸣都好象被按下了暂停键,全部戛然而止,龙女娘娘的脚步也随之顿住。
缓缓回过头看向岸上,那张精致清冷的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一丝错愕。
即便她活的年头跟大昭王朝差不多一样长,这个时候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人在那鲇鱼精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竟敢在我这个轻松击杀了鲇鱼精的胜利者面前大放厥词?用小澄子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世界变得太颠,我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还没等宴云绡开口说话,岸上跪拜的信众里就有一个老人暴怒:
“住口!鲍四,你安敢对娘娘不敬?
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那个被鲇鱼精吃了的儿子是被你亲手卖给了神婆,换了二两银子,第二天就被你输光了。
害死你儿子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旁边又有一个穿秀才长衫的青年斥责:
“不仅如此。
当初你跑到卖猪肉的史老大家里偷人,被他捉奸在床。
他没能一口气剁死你们两个奸夫淫妇,犯了偏杀之罪,被官府打了五十大板,让你侥幸逃过一劫。此时还敢冒犯神明,简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对对对,他不仅卖掉了儿子,连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卖掉了”
有人带头,一群乡邻顿时七嘴八舌地讨伐那鲍四。
也让云绡渐渐听明白了这泼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蒙时期的律法就有相关规定,丈夫在妻子私通现场捉人时,如果一时失手干掉了男女二人,那属于“义杀”,官府不会追究责任。
但是,如果你只干掉了男方,放走了女方,又或者是只干掉了女方,却放走了男方,那就构成了“偏杀”之罪。
没错,在这封建王朝,杀人没有杀利索,是要打板子的。
当然律法对女方也有保护,如果遭遇婚内强迫,妻子失手干掉丈夫也属于义杀,不予追究杀人责任。到了本朝的时候修改了相关规定,丈夫抓到对方私通的时候一样可以下狠手。
如果只杀了女方,没能杀掉奸夫,律法规定还是一样要被打板子。
但是如果只死了奸夫,妻子没有被伤害,那丈夫可以选择直接发卖掉不忠的妻子,换回钱财弥补损失。不过,这鲍四跟人私通运气好,逃得一命,那位苦主砍杀淫妇后,只砍断了他这奸夫的一条脚筋,没能留下他。
反倒是苦主因为杀不干净的偏杀之罪受到了官府惩罚。
这鲍四因为断了脚筋,从此失去了劳作的能力,于是,设局用同样的方式“合法”发卖了自己的妻子、儿子,还干起了牙人的生意。
纠集了一帮同样游手好闲的闲汉与神婆勾搭到一起,专门给各路妖魔鬼怪提供“妻子”、“童男童女”。
最近还拜了隔壁闽州治一个专门掌管买卖人口的神,添加了一个更大的牙人团伙,无恶不作。即使被邻里戳穿他的底细,鲍四也脸不红气不喘,依旧叫嚣道:
“我不管,我儿子就是你害死的!你欠着我们这些受害者一笔血债!
鄱阳湖周围受害者成百上千,我要带着他们住到你的庙里去,让他们都看清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除非”
说到这儿他才算是图穷匕见,满是贪婪的焦黄眼珠一转:
“赔钱!
我养大儿子不容易,随随便便给千八百两,我就可以原谅你。
只要你把钱给我,什么都好商量。
听说你们正神都是要遵守《女青天律》的,只能助人,不能害人。
你也不想因为渎职导致无数无辜死伤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吧?”
最后一句话连演都不演了。
他不是不知道龙女娘娘远比黑老爷厉害,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但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好人就该被枪指着;对邪神唯唯诺诺,对正神重拳出击
宴云绡微微蹙起秀眉,心快要被此人的无耻给气笑了,冷冷开口纠正他的认知:
“你错了,天律限制的是那些死而不亡的鬼神,跟我这活生生的神道职官有什么关系?”
手中掐起印决缓缓抬起,头顶雷光随之一起发出轰鸣。
“鲇鱼精好大的胆子,你这妖孽被我斩掉肉身,竟然还敢阴神出窍夺舍凡人?
差点就被你给骗过去了,还不赶快现出原形?”
云绡的叱喝声在湖面上滚滚回荡。
“你你胡说什么?我是人!不是什么妖孽!”
鲍四听着耳边一声声急促的炸雷脸色大变。
他连职官都不是,只是从神婆那里听来了只言片语就以为自己掌握了发财捷径,哪曾想自己打错了如意算盘。
看起来很讲规矩的龙女根本就不被他绑架。
这次要是死在至刚至阳的天雷之下,这妖怪他不想当也得当。
而且其他人一定拍手叫好。
下意识向后退去,想要钻进人群借着其他人掩护,逃避龙女娘娘的打击报复。
咚!
未曾想刚退两步,就感觉后脑勺象是撞到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墙,不由眼冒金星向前扑倒。晃了晃脑袋,扭头一看,发现身后的人群早已分开。
一个身穿光灿灿斗牛服的青年朝廷命官,在一群身披重甲的【龙鲸锐士】护卫下来到了自己的身后。他一个泼皮自是不认识什么官服、品级。
只觉得绣在补子上的图案像龙,又看到县里那位自己平时都得躲着走的捕头,正满脸谄媚地跟着对方身后。
差点把腰弯到地里去,便知来人定然是个大官。
鲍四顿时象是握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跪地叩拜道:
“杀人啦,杀人啦!大人,那湖中恶龙暴露本性,要杀人害命,祸害我们无辜良民啊!
求大人做主,诛此恶龙,还鄱阳湖一片朗朗乾坤啊!”
王澄连看都懒得多看这种跳梁小丑一眼,笑着朝看他突然归来面露惊喜的阿绡姐姐挥挥手。周围的百姓也恍然发现,原来那位冷绝艳绝的龙女娘娘并不是不会笑,而是只对某人笑,那笑容春风化雨,美绝人寰。
“夫人,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把那条大鲇鱼带上,今晚给为夫做一锅铁锅炖鲇鱼,我们小酌一杯。”还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求这位朝廷大官“主持公道”的鲍四身体猛然僵硬,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却只见身后那位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甚至一拳拳将黑老爷活活打死的龙女娘娘,却对这大官温柔一福“是,夫君。”
至此他彻底破防,口不择言:
“你你你你这朝廷命官竟敢勾结恶。”
跟在王澄身后的六品【盐人】张武眉头一竖:
“还敢胡言乱语?你这妖孽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摆摆手,身边两位亲兵摘下刀鞘,朝着鲍四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猛砸,满嘴黄牙都被打碎,鼻青脸肿,鲜血横流。
又拿出针对神道职官的沉重寒铁索,穿透了鲍四的琵琶骨。
他一个凡人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看就喘不动气了。
这时王澄才随意看了鲍四一眼,将他一眼就给望到底,过去的斑斑劣迹一览无馀。
“不仅鄱阳湖水怪横行,牙人、神婆遍地,沿岸百姓深受其害,在闽州治州城附近还有上家“牙婆’在招揽各地的牙人?
这已经不是普通妖孽了,必须要重拳出击!”
龙女娘娘懒得理这些小角色,但他王老爷不一样。
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没有这些助纣为虐的“小鬼”,那些渐渐活跃起来的邪神妖魔鬼怪破坏力起码打一个对折。尤其是当下,本来就不能下乡的皇权持续衰退,律法的威严再也难以震慑宵小,妖魔鬼怪和邪祟恶人都在蠢蠢欲动。
人心鬼域,那些就混在活人堆里的恶人甚至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
因为你分不清一张人皮下面到底是人是鬼。
“你们分不清,我分的清。”
【讨债鬼】的能力得了虎神水部神通【虎符通幽】的加持,轻而易举便看穿了鲍四身上所有的金钱来往。
顺着此人身上的所有资金链,足以将一大片局域内的产业链全都一网打尽。
而且新的牙人集团源头竟然就在隔壁自家的大本营闽州治,搂草打兔子不过是一趟腿的事情。抬手丢给张武一枚白玉符。
“持我【都水官】符诏,不仅是鄱阳湖沿岸,整个豫章、闽州治都开启为期一个月的严打行动!凡是勾结妖邪买卖人口戕害生民者,主犯格杀勿论,从犯流放南洋!
告诉地方县令,若是敢继续跟这些人沉瀣一气,这官服就不用穿了,等着胡总督的罢官手令便是。”“是!”
张武领命而去。
【都水官】除了连络镇海大将军和蹈海将军,还有沟通水精妖龙、地只鬼神,兴风起云、致雨济旱之勾结邪神作恶自然也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就算跨州执法也不过是跟胡汝贞提上一句话的事情。“呜呜呜”
鲍四弥留之际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回光返照,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惹上了狠角色,闯下大祸。
就算是死了,一条神魂恐怕也逃不过背后那位鬼神的惩处。
王澄抬脚走过他的身边,再也不看这个有出气没进气的牙人一眼,化作一条威严青龙没入水中追向龙女跟这种小角色多说一句废话,都显得他这位封疆大吏掉价。
侠客有侠客除暴安良的手段,总督自然也有总督保境安民的权柄。
一道政令下去,直接给那些黑灰色地带的所有宵小定下规矩,画出红线!
就算是在世鬼神若胆敢违逆,也触之即死!
“你家在哪?我只出一舰!
王小骨早就饥渴难耐了。”
至于那些被严打波及,丢掉性命的倒楣鬼也只能自认倒楣,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命吧。
宴云绡回返水府龙宫,解下身上战袍,只着一件丝滑白裙,正准备素手调羹,做一锅王澄爱吃的铁锅炖鲇鱼。
一双大手从身后伸来,一把搂住了龙女娘娘纤细有力的腰肢,一边亲吻她晶莹的耳垂,一边调笑:“阿绡姐姐,比起吃鱼,我还是更想先吃你。
这些天你一个人在家,有没有想我啊?”
云绡看到宫中服侍的蚌女都在偷看,不由脸颊微红。
把侍女全都挥退,才扭过头伸出一双玉白藕臂,反过来搂住王澄的虎腰,踮脚回吻:
“当然想呀!每天都想。”
王澄一边汲取阿绡姐姐口中的美好,缓解喉咙里的干涩,一边危险地追问:
“想我干什么呢?
哎呦,等等!”
却脚下一空,忽然被龙女娘娘凭着无可抵御的一龙之力一把扛起,脸上笑意明媚:
“想你该交公粮了!
这下你跑不掉了吧?一天欠七次,要补偿姐姐一个月哦。
全都给姐姐交出来吧,小澄子,咯咯咯”
不顾王澄挣扎,扛着他袅袅走进寝殿。
随后,人身【采珠女】也捂着小嘴,笑得眉眼弯弯,紧随其后走进寝殿,轻轻带上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