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王府正厅内,夕阳的余晖将林自强玄黑龙袍的轮廓染上一层暗金,也照亮了刘玄老祖那枯槁面容上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新生光彩。暗脉初成的气息虽已竭力收敛,但那份源自生命本质跃迁的磅礴生机,依旧如同无形的涟漪,在凝滞的空气中扩散,无声地宣告着一位南汉国本土暗脉强者的诞生。
皇帝刘升垂手侍立,目光复杂地在气息焕然一新的老祖和那道渊渟岳峙的玄黑身影间游移。敬畏、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交织心头。女相沈清秋低垂眼帘,长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吴珣捧着那幅新鲜出炉、墨迹鲜红的疆域图,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头的冷汗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林自强并未在意身后的突破异象与厅中各异的心思。他目光依旧平静地投向门外渐沉的暮色,仿佛穿透了层层宫阙,看到了这片饱经战乱、民生凋敝的土地。指间那枚温润的江东王印,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来自新划入版图的敬州、齐昌府,以及整个江东道乃至南汉国无形中汇聚而来的气运之力,愈发沉凝厚重。
“陛下。”林自强终于开口,声音打破了厅中的沉寂,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刘升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弟子在!国师、帝师有何训示?”
“南汉立国百余年,战祸频仍,民生困苦。”林自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心头,“根基不稳,纵有强军,亦如沙上筑塔。本王既为帝师、国师,自当正本清源,为南汉谋万世之基。”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星,扫过刘升,扫过沈清秋,最终落在那幅吴珣几乎捧不住的地图上。
“其一,轻徭薄赋。”林自强的声音斩钉截铁,“即刻起,南汉全境,除江东道外,田赋、丁税、徭役,一律减半!原十税七者,降为十税三!原十税五者,降为十税二!苛捐杂税,除朝廷明旨所列,一律废止!户部当立清册,昭告天下,敢有阳奉阴违,私加赋税者,无论官职,杀无赦!”
“减…减半?!”刘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田赋丁税乃是朝廷命脉!减半?!这…这朝廷的运转靠什么?官员的俸禄,军队的粮饷…
“国师!此…此事是否…”沈清秋也忍不住失声,作为女相,她太清楚国库的空虚了!减半?朝廷立刻就要瘫痪!
“嗯?”林自强目光微凝,落在沈清秋身上,并未多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降临,如同冰冷的枷锁套上她的神魂,让她所有质疑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刘升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沈清秋触怒林自强,连忙尖声道:“国师英明!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实乃圣王之道!弟子愚钝,竟未早行此善政!弟子即刻下旨!户部何在?速速拟旨!就按国师所言,田赋丁税徭役,一律减半!即刻执行!违令者,斩!诛九族!”他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吴珣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连忙对厅外高喊:“传…传户部尚书!速速拟旨!”
林自强对刘升的识趣微微颔首,继续道,声音冷冽如刀:“其二,军政分离,取消内侍监军制度!”
此言一出,厅中温度骤降!
内侍监军!这是南汉国,乃至许多小国都存在的痼疾!皇帝不信任武将,派遣心腹太监常驻军中,名为监军,实则掣肘、分权、甚至直接干预军务!此制流毒深远,致使将帅束手,军令不畅,战力大损!
刘升脸色一白。监军,是他控制军队、防止武将坐大的重要手段!取消?
沈清秋心头剧震,取消监军,意味着将兵权彻底放给武将!这…这风险太大了!
吴珣更是如遭雷击!内侍监军,那可是他们这些太监手里最大的权柄之一!是无数太监赖以作威作福、捞取好处的根基!取消?!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升,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然而,林自强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军队者,国之干城!当专其职司,精其操练,明其赏罚!岂容阉竖弄权,指手画脚,败军误国?自即日起,所有内侍监军,即刻撤出各军!军中大小事务,由统兵将领全权负责!兵部只司军籍、粮饷、器械调拨,无直接干预指挥之权!枢密院统筹全局,亦不得越级指挥!违者,斩!”
每一个“斩”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刘升和吴珣的心头。
“国师…这…监军乃祖制,是为防…”刘升还想挣扎一下。
“祖制?”林自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刺向刘升,“你刘氏祖制,可曾让南汉强盛?可曾让你坐稳这龙椅?若非本王,你与这南汉朝廷,早已灰飞烟灭!是祖制重要,还是强军卫国重要?”
刘升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如雨下,只觉得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让他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至于防范?”林自强语气更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将领真有反心,区区一阉人,能奈其何?不过是自缚手脚,徒增内耗!本王今日立下规矩:南汉将领,但有谋逆、通敌、畏战怯敌、克扣军饷、残害百姓者,自有军法司依律严惩!证据确凿,本王亲自取其首级!无需尔等以监军掣肘,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厅堂:“本王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敢战能胜的铁军!而非一群被阉人骑在头上、束手束脚的绵羊!取消监军,势在必行!陛下,可有异议?”
最后一句,带着森然的寒意。
刘升浑身一颤,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连忙躬身:“弟子…弟子无异议!国师高瞻远瞩,弟子叹服!吴珣!即刻拟旨!传令所有监军太监,三日内撤出各军,回宫听候发落!违令者,就地格杀!兵部、枢密院,速速按国师之意,拟定新的军务条陈!”
“奴才…奴才遵旨!”吴珣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灰败如土。他知道,太监集团最肥美、最要害的一块肉,被林自强一刀切掉了!从此,他们在军中再无立足之地!而他这个内侍总管,权势也必然一落千丈!
“其三,”林自强并未停歇,目光扫过沈清秋,“政事堂总理朝政,女相沈清秋。”
沈清秋娇躯微震,连忙深深拜下:“臣在!”
“轻徭薄赋之旨,需你亲自督办,务求实效,深入州县。户部清册,一月之内,本王要看到详实奏报。若有贪官污吏借机盘剥,或阳奉阴违者,无论牵涉何人,严惩不贷!你,可能做到?”林自强的声音带着审视。
沈清秋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林自强对她能力的考验,也是对她立场的敲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杂念,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臣,沈清秋,以项上人头担保!必竭尽全力,肃清积弊,使国师仁政,泽被万民!若有差池,甘受国师任何惩处!”
“好。”林自强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态度。“军政分离,新制初行,兵部与枢密院权责需尽快厘清,避免推诿扯皮。此事,亦由你政事堂牵头协调,三日内拿出细则。”
“臣遵旨!”沈清秋再次拜下,心头反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种被委以重任、真正能施展抱负的感觉,似乎比之前在内廷倾轧中如履薄冰,要畅快得多?尽管,这权力来源于眼前这位令人敬畏到骨子里的江东王。
“刘供奉。”林自强转向气息已彻底稳固、眼中精光内蕴的刘玄。
“老朽在!”刘玄连忙躬身,姿态恭敬无比。
“你新晋暗脉,境界尚需稳固。供奉堂之事,暂时由你副手代管。三日后,随本王返回江东道红草堡。那里灵气充裕,更利于你潜修。同时,”林自强目光扫过刘升,“红草堡将设‘讲武堂’,本王会择期开讲暗脉之道。你初入此境,可代为引导南汉国那些前来求道的明脉巅峰武者,讲解基础,甄别心性。”
刘玄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林自强竟然如此信任,将引导未来南汉暗脉种子的大任交予他!喜的是能常伴林自强左右,在灵气充裕之地潜修,更有机会聆听其亲自讲道!这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老朽…老朽定当竭心尽力,不负国师、帝师所托!”刘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林自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厅外。夕阳已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王府内外已点起了灯火。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刘升粗重的喘息,吴珣绝望的颤抖,沈清秋急促的心跳,以及刘玄强自压抑的激动。
林自强负手而立,玄黑龙袍在跳跃的烛火下,如同蛰伏的暗夜之龙。他口述的旨意,条条如刀,直指南汉积弊最深处,切掉了盘根错节的毒瘤(监军),放开了束缚的手脚(军政分离),也播下了希望的种子(轻徭薄赋、传道授业)。这看似温和的“建议”,实则是雷霆万钧的鼎革!
“陛下,”林自强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本王所言,可都记下了?”
“记…记下了!弟子一字不落,谨记于心!”刘升连忙回答,如同聆听圣训。
“很好。”林自强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中众人,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本王在兴王府,只停留三日。三日内,本王要看到轻徭薄赋的旨意遍传州县!看到所有监军太监滚回皇宫!看到军政新制的细则摆在本王案头!”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碎裂:“三日后,若有一处未达本王之意…后果,尔等自负。”
一股无形的、仿佛来自九幽的森寒杀意,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温度骤降,烛火都为之一暗!
噗通!
本就心神崩溃的吴珣,在这股恐怖的杀意刺激下,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一股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竟是吓得失禁了!他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动,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升更是吓得魂飞天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弟子…弟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请国师、帝师放心!”
沈清秋也是脸色煞白,强忍着那几乎要冻结神魂的杀意,深深拜伏:“臣等…遵命!”
刘玄老祖也躬身肃立,心中凛然。这位江东王的意志,不容丝毫忤逆!
“都退下吧。”林自强挥了挥手,仿佛拂去尘埃。
“是!弟子(臣等)告退!”刘升、沈清秋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正厅。刘玄恭敬行了一礼,也悄然退下。吴珣则被两名面无人色的小太监,如同拖死狗般架了出去,留下一路难闻的气味。
厅内,只剩下林自强一人。
灯火跳跃,将他玄黑色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高大而孤寂。
他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南汉疆域图前,目光落在那两个鲜红的玺印上——敬州,齐昌府。手指轻轻拂过地图,最终停留在江东道的位置,那里,红草堡的名字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红草堡…讲武堂…”林自强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这不仅仅是一个传授功法的地方,更是他未来培养嫡系、掌控南汉乃至辐射更远武者的核心据点!
他心念微动,丹田深处,那尊神秘铜鼎发出低沉的嗡鸣。鼎内洞天福地中,日月虚影高悬,生死之河奔流,那团先天灵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几片玉白色的灵壤上,灵植嫩芽在微弱的日月精华下舒展。
磅礴的气运之力,正通过掌心的江东王印,源源不断地涌入铜鼎之中。鼎内世界的边缘,混沌灰雾似乎又向外退散了一丝丝,大地在无声中拓展。
鼎革已启,新局已开。
这南汉国,这江东道,乃至这方铜鼎演化的洞天世界,都将随着他这位江东王的意志,走向一个全新的、无人可以预料的未来!
窗外,夜色深沉。兴王府的灯火,在江东王的威压下,显得格外黯淡,又仿佛孕育着某种新生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