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港的喧嚣,江东道蒸腾的市井烟火,都督府内昼夜不息传递文书的脚步声,都渐渐被隔绝在一扇厚重的玄铁门之后。
门内,是江东道心脏深处最隐秘的所在——林自强的闭关静室。
静室四壁皆是整块的寒玉石砌成,触手冰凉,能有效隔绝外界的燥热与杂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出的柔和光辉。室内别无长物,唯有一张万年寒玉髓打磨而成的玉榻,散发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白寒气,以及玉榻前一方古朴的青铜小鼎。
江东道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陈风、张铁匠等一干核心心腹的带领下,正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开垦的良田迎来第二季丰收,工坊区新设的符文冶炼炉日夜吞吐着赤铜矿石,产出品质上佳的灵材,商税流水般充盈府库,新招募的府兵在严苛的操练下,隐隐透出精兵气象。一切都已步入正轨,欣欣向荣。
这份由他亲手缔造的繁华,此刻却被他决然抛在身后。林自强盘膝坐于寒玉髓榻之上,双目微阖,气息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
是时候了。
年底,便是五年一度的中央帝朝大比!那是汇聚整个天玄大陆年轻一代顶尖骄阳的至高舞台,是真正龙腾九霄的起点!南汉国,不过是大陆南域偏僻一隅,明脉境在此已是顶尖,可放眼中央帝朝,明脉?或许只是叩响那扇真正强者之门的门槛!
他林自强,身负铜鼎之秘,岂能甘心偏安一隅?他要走出去,去看那天玄大陆真正的广阔天地,去会一会那九天之上的真龙!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力量!足以在中央帝朝大比上崭露头角,甚至……争雄的力量!
明脉境小成,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在年底之前,必须将明脉境彻底稳固,并尽可能地向大成之境迈进!
“呼——吸——”
悠长、深沉的吐纳声在寂静的密室内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随着林自强的呼吸,静室内那原本恒定流淌的寒气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气流,丝丝缕缕,如同归巢的乳燕,主动向他周身毛孔汇聚而去。
他体内,奔流如大江大河的真元开始加速运转。明脉境,气与神合,意动劲生。此刻,他的精神意志高度凝聚,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引导着磅礴的真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淬炼着那十二条已然贯通、闪烁着温润玉质光泽的主经脉(明脉)。
每一次冲刷,都伴随着细微却清晰的、如同金玉摩擦的“铮铮”微鸣。经脉在真元的反复淬炼下,玉质的光泽愈发纯粹、凝练,隐隐透出一种坚韧无匹的钢性。经脉壁上,一些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杂质被强行剥离、粉碎,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灰色气息,被他强横的体魄直接湮灭。
修炼无日月。寒玉髓榻散发的寒气,被他不断汲取,融入真元,化为淬炼经脉的资粮。他周身的气息,在绝对的沉静之中,缓慢而坚定地攀升着,如同深藏于渊底的潜龙,默默积蓄着破渊而出的惊天伟力。
静室之外,陈风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伫立在唯一的通道口。他腰间挎刀,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督闭关冲击更高境界的消息,被列为江东道最高机密,仅有最核心的数人知晓。都督府内,一切如常运转,但核心区域的守卫,却在无声无息间提升了数个等级。
然而,江东道的繁荣,如同一块巨大而诱人的磁石,吸引着八方来客的同时,也引来了窥伺的阴影。
夜,深沉。乌云遮蔽了月光,青龙港的灯火也稀疏了大半,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为一片沉寂。靠近都督府后墙的一条僻静暗巷,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加粘稠、阴冷。
几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壁虎般无声无息地吸附在高耸的院墙之上。他们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顶尖高手刻意探查,几近于无。领头者一双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死死盯着那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域。
“气息……沉凝厚重,远超以往……他在里面。”一个细微如蚊蚋的声音,以某种秘法直接传入同伴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凝重和贪婪,“情报无误,姓林的果然在闭关冲关!”
“吴总管要的是万无一失。趁他行功紧要关头,给予雷霆一击,哪怕不能当场格杀,也要坏其道基,令其走火入魔!”另一个声音回应,充满了刻骨的阴毒,“动手!”
“动手”二字刚在意识中响起,领头者眼中凶光爆射,身形就要如鬼魅般弹射而起,直扑那感知中气息最为沉凝厚重的方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却无比清晰的震颤之音,毫无征兆地自静室方向响起!这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浩瀚与……威严!
那声音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几名潜行刺客的心神之上!
噗!噗!
暗影中,两个修为稍弱的刺客浑身剧震,如遭重击,强行压制的内息瞬间紊乱,喉头一甜,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身形一僵,吸附在墙上的手脚差点失控跌落!
领头者也是心神狂震,眼中骇然之色一闪而过!这声音……是那口鼎?!还是……林自强?!
“何方鼠辈!胆敢窥伺都督府!”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伴随着暴喝,一道璀璨如匹练的刀光,撕裂黑暗,带着斩断一切的凌厉杀意,自巷口方向狂飙而至!刀光未至,那森寒刺骨的刀意已经将整条暗巷彻底锁定!
是陈风!
他如同神兵天降,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显然,对方那瞬间气息的紊乱,已被他敏锐捕捉!
“不好!被发现了!撤!”领头刺客惊怒交加,哪里还敢停留刺杀。对方早有防备,那一声诡异的鼎鸣更是扰乱了他们的心神和节奏。任务失败已成定局!他当机立断,猛地一挥手,几道黑烟瞬间爆开,带着刺鼻的腥臭弥漫开来,同时数点乌光如同毒蜂般射向陈风,企图阻其追击。
“想走?”陈风怒哼一声,刀光暴涨,瞬间绞碎袭来的乌光毒针,刀势不减反增,直追那几道仓惶逃窜的黑影。刀锋过处,黑烟被凌厉的刀气强行撕裂!
嗤啦!
一道黑影被刀光余波扫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哼,一条手臂带着血光飞起。其余黑影则借着黑烟和同伴的牺牲,如同鬼魅般融入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陈风持刀立于巷中,面色冷硬如铁,并未深追。他目光如电,扫过地上那截断臂和几滴散发着腥甜气息的污血,又抬头望向静室那扇紧闭的玄铁大门,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凝重。
“都督……”他低声自语。方才那一声鼎鸣,救了他,也惊走了刺客。否则,对方骤然发难,他未必能拦截得如此及时。
静室内,盘坐于寒玉髓榻上的林自强,依旧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沉凝如故。仿佛刚才那一声撼动心神的鼎鸣,以及门外发生的短暂而凶险的交锋,都与他毫无关系。唯有他身前那方看似不起眼的青铜小鼎,鼎身之上,一道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古老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隐没。
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一张边缘染着几点新鲜血迹的薄薄纸片,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纸片上,是刘镇岳那刚劲雄浑的笔迹,只有寥寥数字,却重逾千钧:
纸片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模糊的、带着铁锈般暗红色的手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密室内,寒气依旧缭绕,夜明珠的光辉静静流淌。林自强的呼吸平稳悠长,继续着他向更高境界攀登的孤独旅程。只是,那悬于鼎口之上的真元,旋转的速度,似乎悄然加快了一丝。门外的血腥气,纸上的警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荡开了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潜龙在渊,风雷已蓄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