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朝夕王朝疆域,皇城之上。
龙煜凌空立于云海之巅,离地千丈。
脚下,是朝夕皇城那一片连绵起伏、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劫后的颓唐与萧索。
此刻正值黄昏,夕阳如血,将天边堆积的云霞染成一片凄艳而壮丽的赤金色,也为他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却又疏离的金辉。
脸上那副银色面具在残阳映照下,泛着冰冷而坚硬的光泽,几缕墨发从面具两侧垂下,在凛冽的天风中微微飘动。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座一日之间经历帝崩后薨、权力更迭、人心惶惶的庞大城池。
强大无匹的神念如无形潮水,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笼罩方圆千里。
千里之内,风吹草动,人声马嘶,官员低语,兵甲铿锵,市井喧嚣,甚至深宫之中压抑的哭泣与窃窃私语,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事无巨细,了然于胸。
然后,他察觉到了那道气息。
那道阴冷、妖异、带着淡淡血腥气与一种深入骨髓媚惑的熟悉气息,正从东北方向急速靠近,目标明确,直指下方那座依旧笼罩在悲恸与混乱中的朝夕皇宫。
芈寒酥。
她竟然去而复返?
龙煜银色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
以这妖女的行事作风、心机城府,既然身份已然彻底暴露,刺杀皇帝、嫁祸渝国上宗、图谋天剑灵根的谋划亦告失败,甚至还与自己正面交手,吃了暗亏,理应立即远遁离去,返回陈国老巢,舔舐伤口,筹谋报复才是。
此刻突然折返,意欲何为?
莫不是……贼心不死,还想对清云剑宗那几人不利?
云锦她们已返回宗门,有护山大阵守护,她未必敢去。
或是要在朝夕皇城这潭已然浑浊的水中,再掀起什么风浪,留下后手?
心念电转间,龙煜已压下立刻动身返回宋国的念头。
他身形一晃,如一片流云融入暮色,一缕清风掠过山岗,悄无声息地自云海之巅消失,朝着那道气息袭来的方向悄然迎去。
同时,将自身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血流、灵力波动,乃至神魂思绪,都归于一种深沉的寂静,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存在的顽石,一段漂浮在空中的枯木,与这片天地,与这暮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千里距离,对于寻常低阶修士或许需要飞行许久,但对于龙煜这等已触及空间法则皮毛的大罗境存在而言,不过须臾之遥。
两人的神识,很快在虚空中不期而遇,如同两道无形的浪潮,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层面,轻轻一触。
“嗡——”
神念接触的刹那,彼此都“看”清了对方此刻的状态与大致意图。
芈寒酥的气息依旧妖异阴冷,宛如一条艳丽而致命的毒蛇,却少了几分凛冽的杀伐之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而来,但并非冲着他龙煜,亦非为战。
而龙煜的气息则沉静如万古深潭,内蕴着可斩破一切的锋芒,却也无明显的战意升腾,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与戒备。
一触即分。
双方都明白了对方此刻的态度——并非为生死之战而来,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者说,是彼此试探、权衡利弊后的暂时和平共处。
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生死搏杀,非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轻易开启。
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南域局势波谲云诡,任何不必要的损伤都可能影响大局。
龙煜心中稍定,但并未放松丝毫警惕。
他继续靠近,将距离控制在十里左右——这个距离,对于大罗境修士而言,几乎等同于面对面,神念可清晰感知对方一举一动,若有异动,瞬息可至。
他倒要看看,这妖女去而复返,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此刻的朝夕皇城,早已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人心惶惶,暗流汹涌。
月华如练,将这座巍峨华美的皇城静静笼罩。
养心殿的废墟尚未清理,焦黑的梁柱、断裂的玉阶、粉碎的琉璃瓦,在凄艳的暮色中投下狰狞而漫长的影子,无声诉说着昨日的惨烈。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焦糊味,令人闻之作呕。
宫道之上,往来的宫女内侍行色匆匆,面色惶惶,低头疾走,不敢高声。
偶有相遇,也是以目示意,低声交谈几句,眼神中满是恐惧、不安与对未来的迷茫。
皇帝遇刺,尸骨未寒;皇后竟是陈国奸细,化身妖女,弑君叛国后远遁;大皇子疯癫,二公主与诸皇子明争暗斗……这一连串的惊天变故,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够坚定者崩溃。
皇宫之外,偌大的朝都城更是人心浮动,谣言四起。
街头巷尾,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到处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昨日的惊变。
有富商巨贾在连夜收拾细软,准备举家迁往他处避祸;有散修小派在暗中串联,商讨在这权力真空期该如何站队,或干脆远走他乡;更有投机钻营者上蹿下跳,四下活动,试图在这场王朝更迭的巨大变局中谋取一份从龙之功,攫取泼天富贵。
朝堂之上,权力真空带来的混乱与争斗正在急剧发酵。
以丞相为首的一干老臣,主张立即从皇室子弟中推选德才兼备者继承大统,以定国本,稳定人心,避免国势倾颓。
而几位手握实权、镇守四方的武将则态度暧昧,言辞闪烁。
更令人不安的是,原本驻守边境、防备蚌兹国的八十万修士大军,已在几位大将军的统领下拔营起寨,打着“清君侧、正朝纲、靖国难”的旗号,浩浩荡荡,朝着都城方向开来。
烟尘蔽日,旌旗招展,战鼓隆隆。
领军统帅乃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十一境后期武道大宗师,据说还兼修了一门炼体神通,已至“金身不坏、气血如龙”之境,在军中威望极高,其一言一行,足以影响整个朝局走向。
而在皇室内部,暗流涌动更为激烈,几乎已摆上台面。
二公主颜汐凰所居的“凰栖宫”,这几日门槛几乎被踏破。
这位以美貌与手腕着称、素有“朝夕凰女”之誉的二公主,在父皇尸骨未寒、丧仪都未及筹办之际,已悄然开始了她的“登基之路”。
她换下往日的华美宫装,改着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眼圈微红,一副哀痛欲绝、我见犹怜的孝女模样,在偏殿接见了一批又一批前来“表忠心”的朝臣、将领与宗室子弟。
她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小妹才疏学浅,唯愿暂摄国事,以待贤能”,实则已开始明里暗里拉拢各方势力,许以高官厚禄,打压异己,其手段之老辣,行动之迅速,布局之周密,令她那几个弟弟妹妹望尘莫及,已隐隐有众望所归之势。
亦有少数老臣在心中腹诽,既然你都说自个儿才疏学浅了,还是主动让贤,让三皇子来打理朝政,显然是不看好女子称帝。
大皇子颜汐雷,这位原本最名正言顺、也最有希望的继位者,此刻却彻底沦为这场权力游戏的旁观者与笑话,甚至……弃子。
自从那日养心殿前,亲眼目睹自己敬爱了二十年的“母后”芈氏变身血道妖女,言语诛心,弑君叛国,他的心神便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已成废墟的养心殿前,目光呆滞,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任凭宫人如何呼唤、内侍如何劝说也无反应,口中只反复喃喃着“母后……为什么……父皇……”等破碎字句,状若痴傻,如同一副失了魂的躯壳。
往日围绕在他身边、对他寄予厚望、阿谀奉承的那些拥趸,早已作鸟兽散,转而投向了风头正劲的二公主,或是开始观望,树倒猢狲散,莫过于此。
其余皇子公主,或才干平庸,不堪大任;或势力单薄,无有倚仗;或干脆明哲保身,对那烫手至极、危机四伏的皇位敬而远之。
当然,也有个别自认有些资本、母族势力不弱的,在暗中串联,试图与风头正盛的颜汐凰一争高下。
可无论是手腕、心机、人脉,还是目前展现出的势力与朝野声望,都难以与这位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二姐抗衡。
这场夺嫡之争,似乎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悬念。
唯有一人,似乎超然于这场肮脏而残酷的权力争夺之外,冷眼旁观,又或者,心已死寂。
九公主,颜汐梦。
这位曾经天真烂漫、备受先帝宠爱、被视为皇室明珠的小公主,此刻正独自守在“奉先殿”偏殿。
奉先殿乃皇室祭祀祖先、停放灵柩之地,庄严肃穆,平日少有人至。
偏殿内香烟袅袅,气氛凝重哀戚。
一口以上好千年金丝楠木打造、通体镶嵌金玉纹饰的华贵棺椁停放正中,棺盖未合。
颜汐梦一身缟素,未戴任何金银珠玉首饰,墨发以一根白色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苍白的脸颊。
她跪在棺椁旁,身下是冰冷的金砖地面,手中拿着一块被温水浸湿的洁白丝巾,正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瓷器般,为棺中那具经过宫廷秘术师以特殊手法缝合、敷以香膏、掩盖了断颈处狰狞的尸身,细细擦拭着面容。
那是她的父皇,颜天正。
头颅与身躯已被巧妙拼接,他穿着崭新的明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头戴珠冠,面容经过宫廷巧手的修饰,敷了粉,点了唇,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而疲惫的睡眠。
只是那脸色是毫无生气的青白,那嘴唇是僵硬的紫黑,那曾经温暖宽厚的手掌,此刻冰凉刺骨。
颜汐梦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慈父这难得的安眠。
她用湿巾轻轻拭去父亲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顺他鬓边花白的发丝。
她的眼中已无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哀恸,那哀恸如此沉重,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压垮。
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父亲冰冷僵硬的面颊,指尖传来的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冻彻灵魂。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哪位公主又见了哪位手握实权的尚书,哪位将军又带兵到了离都城不足百里的何处。
那些关于皇位、关于权力、关于利益、关于未来的喧嚣与算计,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她无关,也与棺中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如今冰冷长眠的帝王无关。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父亲走完这最后一程。
什么帝王霸业,什么万里江山,什么权力倾轧,什么人心算计……在这生离死别、天人永隔的冰冷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肮脏。
她轻轻为父亲整理了一下明黄龙袍的衣襟,将一方绣着精致龙纹、带着淡淡木兰香的丝帕,轻轻放在父亲交叠于腹部的、那双冰凉的手掌之上。
然后,她缓缓起身,因为久跪,双腿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扶住棺椁边缘才站稳。
她走到殿门口,倚着冰冷的门框,望着殿外庭院中,那株在暮色中枝叶凋零的老槐树,望着天边那轮正缓缓沉入西山的、如血残阳,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形单影只,茕茕独立。
而此刻,高空之上,离地百丈,昔日养心殿废墟的正上方。
芈寒酥凌空而立,赤足虚踏。
她已换了一身崭新的殷红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花,随着天风猎猎飞舞,墨发重新绾成华丽繁复的发髻,插着一支赤红如血的玉簪,映衬得那张妩媚绝伦的俏脸愈发妖冶动人。
只是那双血眸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阴郁与不甘,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化不开,抹不去。
她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下方那片象征着她二十三年伪装终结、也埋葬了她二十三年“芈皇后”身份的废墟,目光如冷电,穿透暮色与宫墙,直接锁定了那个瘫坐在断壁残垣间、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的玄衣青年——大皇子,颜汐雷。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有冷漠,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属于“母亲”这个身份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寒的、近乎残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件有了瑕疵、弃之可惜、留之无用的工具。
这个儿子,流着她的血,是她忍受十月怀胎之苦、经历分娩之痛生下的骨肉。
可自他降生之日起,她便未曾真正给予过半分母爱的温暖,无非又是一场“母慈子孝”的闹剧。
于她而言,这更像是一件巩固“芈皇后”身份、维系与颜天正表面“恩爱”、并可能在未来某些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棋子,一件精心打造、投入了时间与些许资源的工具。
如今身份彻底暴露,计划失败,这颗棋子也失去了大部分价值,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但终究……是她的骨血。
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属于她的血液。
带他走,或许将来在陈国,在仙幽教,还能有些用处,比如牵制某些人,或者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
留他在此,以他此刻彻底崩溃的心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倾轧漩涡中,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没用的东西,还愣着作甚?”清冷悦耳、却带着刺骨寒意、仿佛万载玄冰相互摩擦的女声,突兀地在颜汐雷耳边响起,不高,却如惊雷炸响,直透神魂。
颜汐雷浑身剧烈一颤,仿佛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漫长梦魇中被强行惊醒。
呆滞、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动,循着声音来源,望向空中那道凌空而立、血裙猎猎的妩媚身影。
当看清那张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到灵魂深处的绝美容颜时,他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恐惧、憎恨、茫然、怨毒,以及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母亲”的难以割舍的依恋与渴望。
嘴唇剧烈颤抖着,翕动了半天,似乎想呐喊,想质问,想痛哭,可最终,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嗬……嗬……”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渍,狼狈不堪。
芈寒酥却懒得与他多言,更无半分温情与解释的意愿。
她血眸之中掠过一丝不耐,晶莹如玉的右手轻轻抬起,五指微张,对着下方瘫坐的颜汐雷,虚虚一抓。
“过来。”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情感,如同在召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威压瞬间笼罩而下,将颜汐雷周身禁锢。
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觉周身一紧,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整个人已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摄起,朝着空中那道血色身影飞去。
与此同时,淡淡的、带着甜腻香气的血雾凭空涌现,化作一个淡红色的、半透明的光茧,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景象,也禁锢了他所有的行动与灵力。
芈寒酥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座混乱、颓败、充斥着权力与欲望的皇城,血眸之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仿佛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瓦砾。
随即,她再无丝毫留恋,甚至连多停留一息的兴趣都欠奉。
她身形一转,周身血光轰然爆涌,如血日炸开,凄艳夺目,化作一道贯穿暮色苍穹的百丈血色惊虹,裹挟着那枚困着颜汐雷的淡红色光茧,朝着东北方向——陈国所在的方位,将遁速催发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之声,破空而去,眨眼之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微不可察的血色光点,继而彻底消失在沉沉暮霭与遥远天际的交界处,唯余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血腥气息,在晚风中缓缓飘散,最终了无痕迹。
十里之外,云海之巅。
龙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强大的神念如最精密的镜子,清晰“看”到了芈寒酥出现、摄走颜汐雷、最后离去的全过程,也“听”到了她那句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话语。
银色面具下,龙煜俊美无俦的脸上,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略带玩味的笑意。
原来是回来带儿子的。
家事。
他抬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释然。
看来这妖女虽心狠手辣,视众生如蝼蚁,对自己的血脉终究还存了那么一丝“安排”或者说“物尽其用”的念头。
带走颜汐雷,或许是念及那一丝微薄的母子之情不忍其在此等死,又或是觉得这颗棋子将来在陈国、在仙幽教内部还能派上些用场,比如作为质子,或用于某些隐秘交易。
无论如何,这属于私事、家事范畴,只要她不危害无辜,不在此地掀起新的杀戮,不试图破坏南域大局,他龙煜也没有立场、更没有兴趣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毕竟,芈寒酥实力强横,与自己同在十二境,且手段诡异莫测,底牌层出不穷,真要生死相搏,胜负犹在五五之间。
方才神念试探,双方都无意再启战端,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此刻她目的明确,只为带走亲子,并未对朝夕皇室其他人出手,也未在城中制造新的杀戮与混乱。
若自己强行阻拦,必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恶战,且会彻底激怒对方,与一位同境界大敌结下死仇,殊为不智。
在如今南域局势诡谲、陈国虎视眈眈的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宋国,与赵珩商议应对陈国之策,同时加强与周边多个修真国间的结盟,整顿边防,以备不测。
至于芈寒酥与颜汐雷,是死是活,是聚是散,与他何干?
念及此处,龙煜不再犹豫,心中那点因芈寒酥去而复返而升起的疑虑与警惕,也消散了大半。
他最后看了一眼芈寒酥消失的东北天际,又瞥了一眼下方那座在暮色中更显混乱、颓败、充斥着权力硝烟的朝夕皇城,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王朝更迭,权力倾轧,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相似的戏码,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更大的风暴,关乎亿万生灵存亡的战争阴云,或许正在远方天际酝酿,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他不再停留,心念微动。
“嗡——”
周身空间泛起细微涟漪,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月白长衫无风自动,衣袂飘飘。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宛如流星般的璀璨流光,如逆行的彗星,撕裂沉沉暮色与厚重云层,朝着正西方向——宋国都城汴州所在的方位,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疾驰而去。
流光迅疾如电,在渐暗的天幕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金色轨迹,很快便彻底融入无边夜色与遥远的地平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凛冽的天风依旧呜咽,拂过下方那座疮痍未愈、又添新乱的皇城,拂过那跪在奉先殿前茫然无措的皇子,拂过那在“凰栖宫”中运筹帷幄的公主,拂过街巷中惶惶不安的百姓……仿佛在呜咽着诉说着一个关于权力、欲望、背叛与死亡,却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而千里之外,血色惊虹中的芈寒酥,似有所感,微微侧首,血眸瞥向西方天际那已几乎不可察的、最后一点淡金色痕迹,妩媚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莫测、带着无尽深邃意味的弧度。
“龙煜……宋国玉亲王,琼花剑宗代宗主……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本座为尔等送来的‘惊喜’。”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若呢喃,散入凛冽刺骨的罡风之中,无人听闻。
随即,她不再回头,血色惊虹光芒大盛,速度再增三分,身形彻底融入东北方向厚重涌动的云层深处,朝着陈国,朝着仙幽教,朝着那未知而充满阴谋的前路,疾驰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彻底笼罩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
南域的夜空,星辰晦暗,月光朦胧,预示着更多的动荡、杀戮、与未知,正在这深沉无边的黑暗中,悄然孕育,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