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门无声开启。
杨柳已候在门外。
她今日换了装束，不再穿那身繁复的宫装长裙，而是一袭便于行动的淡紫色劲装。
上衣窄袖收腰，以玄色丝线在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云雷纹；下裳是同样颜色的束脚长裤，外罩墨色绣银线缠枝莲的短打比甲，腰间束一掌宽的玄色革带，带上悬着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足蹬鹿皮短靴，靴筒及踝，以银线绣着简约的缠枝纹。
一头青丝用乌木簪在脑后高高绾成男子式的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因着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反显得容颜愈发出尘。
手中握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呈深紫色，以某种不知名的兽皮鞣制而成，表面暗纹流转，隐有幽光闪烁——正是她的本命飞剑“折烟”。
见云清月出来，杨柳微微颔首，凤眸扫过少女周身，确认无误，便转身欲走。
可就在这时——
“吱呀。”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手里提着只朱漆描金食盒。
来人不过二八年华，容貌娇俏，眉眼弯弯如月牙，正是九公主颜汐梦。
“清月姐姐！杨仙子！”颜汐梦笑靥如花，提着食盒小跑过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宫装，裙摆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行走时花瓣层叠摇曳，宛如活了过来。
发髻梳作双环望仙髻，簪着几支点翠蝴蝶钗，蝶翅以薄如蝉翼的翠玉雕成，跑动时微微颤动，恍若真蝶翩跹。
晨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
杨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方才以神念探查四周十丈，竟未感知到颜汐梦靠近！
这绝不可能。
她是十一境剑修，神念笼罩之下，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飞虫、一片落叶，也休想逃过感知。
可颜汐梦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是这皇宫内布有干扰神念的强大阵法？
还是颜汐梦身上佩戴了遮掩气息的异宝？
杨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暗暗提了三分警惕。
云清月见是颜汐梦，自是欢喜，迎上前去：“九公主，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颜汐梦将食盒举了举，笑吟吟道：“我猜清月姐姐今日定会早早动身，怕赶不上送行，故而天没亮就起了，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些早点。”
她说着，转向杨柳，敛衽一礼，语气恭敬：“杨仙子，父皇昨夜交代，若您与清月姐姐今日离宫，便请二位往养心殿一叙。他说有些话，想当面与二位说。”
杨柳本欲直言拒绝——夜长梦多，此刻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可话到嘴边，瞥见云清月眼中那抹期待，终究没有说出口。
云清月正拉着颜汐梦的手，眼中满是感动。
在花神秘境中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情谊，早已烙印在心。
如今对方天不亮就起身准备早点，还要亲自相送，这份心意，她实在不忍辜负。
“师叔……”少女看向杨柳，眼中带着恳求。
杨柳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颔首：“既是陛下相邀，那便去一趟。但需快些，我们赶时辰。”
云清月闻言一喜，对颜汐梦笑道：“多谢九公主殿下盛情。在宫中叨扰多日，实在过意不去。”
颜汐梦故作不悦地撅起嘴：“清月姐姐太过见外啦！以后可不许再叫‘九公主’，只许叫‘汐梦’！咱们在秘境里同生共死的情分，难道还抵不过这些虚礼？”
“好，汐梦。”云清月从善如流，笑得眉眼弯弯。
三人于是出了听雪轩，往养心殿方向行去。
养心殿位于皇宫深处，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召见近臣之所。
从听雪轩过去，需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两处花园，行约两炷香时间。
晨曦渐明，天际那抹鱼肚白已晕染开来，化作浅浅的蟹壳青。
宫道两侧，每隔十丈便立着一座青铜宫灯，灯内鲸油将尽，火苗摇曳，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黯淡。
有内侍持长杆，正逐一将灯盏熄灭，青铜灯罩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偶有早起的宫人低头疾行，见到颜汐梦，纷纷躬身退至道旁，待三人走过，才敢抬头。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宫墙下夜来香残留的甜香，以及远处御膳房飘来的淡淡粥米香。
颜汐梦走在最前引路，步履轻快，鹅黄裙摆在青石宫道上迤逦而过，宛如一朵盛放的芙蓉。
她不时回头，与云清月说些宫中趣事，比如哪位妃嫔养的猫儿爬上了御花园最高的梧桐树，下不来，急得直叫；又比如哪位小皇子背书偷懒，被太傅罚抄《千字文》一百遍，抄得手都肿了。
云清月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掩唇轻笑。
她自幼在村里长大，根本没与外界接触，宫廷生活对她而言可谓十分新鲜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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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琐碎日常，透过颜汐梦活泼的讲述，便显得格外生动。
杨柳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宫中虽不至于喧闹，但也该有内侍宫女洒扫庭除的脚步声，有侍卫换岗时的甲胄碰撞声，有各宫主子起身梳洗的轻微响动。
可今日，从听雪轩到养心殿这一路，竟安静得诡异。
除了零星几个垂首疾行的宫人，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影。
更诡异的是，越靠近养心殿，人越少。
待到养心殿所在的那片宫苑，朱红宫墙高耸，墙内古柏森森，竟是一个人影都无。
殿门外本该有四名金甲侍卫值守，此刻也空空如也。
唯有两只石狮子蹲踞在汉白玉阶两侧，张牙舞爪，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杨柳心中警铃大作。
她悄然释放神念，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
可神念甫一离体，便如陷泥沼，前行艰难。
平日可轻松笼罩千百丈的神念，此刻竟被压制到不足五丈！
且这压制并非来自皇宫本身禁制——皇城虽有禁空阵法，但对神念压制有限。
这分明是有人布下了专门针对神念探查的秘阵！
“汐梦，”云清月也察觉到了异常，轻声问道，“这里怎么这般安静？连个侍卫都没有。”
颜汐梦回头，笑容依旧甜美，颊边梨涡浅浅：“父皇说今日要与杨仙子谈些要事，不欲旁人打扰，故让侍卫们都退下了。清月姐姐莫担心，这就到了。”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养心殿正门前。
朱红殿门高约三丈，以整块金丝楠木制成，门扇上以鎏金铜钉钉出九九八十一颗，组成北斗七星图案。
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养心殿”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隐有龙形。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渐亮的天光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本该庄严肃穆之地，此刻却静得可怕。
殿门紧闭，门缝中透不出一丝光，也听不见半点声息。
檐角铜铃静止不动，连风都似乎在此地凝滞了。
颜汐梦上前，伸手推门。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向内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缕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挤入，在光可鉴人的青玉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中陈设依稀可见：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蟠龙椅，椅后是巨大的山河屏风，两侧列着八张酸枝木太师椅，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
颜汐梦笑着转身，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杨仙子，清月姐姐，请进。父皇就在里面等你们。”
说罢，她率先迈入殿中，鹅黄身影很快没入昏暗。
云清月不疑有他，抬步跟上，此刻三人同时来到殿中。
可还未走出十步，杨柳却倏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且慢。”杨柳的声音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目光如电，扫视殿内。
昏暗光线下，只能隐约看见蟠龙椅上端坐着一道人影，穿着明黄常服，头戴金冠，应是皇帝颜天正。
可那人影一动不动，气息全无，宛如泥塑木雕。
更诡异的是，殿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那是鲜血干涸后的气味。
杨柳心念急转，瞬息间闪过无数念头。
她握住云清月的手，传音道：“情况有异，速退！”
可已然迟了。
颜汐梦已走入殿中深处，此刻正转过身来，面朝殿门。
晨曦从她身后雕花长窗透入，为她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可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却空洞无神。
而在那空洞深处，竟诡异闪过一抹极淡的紫色光芒！
那紫芒一闪而逝，快得令人以为是错觉。
可杨柳看得真切——那不是错觉！
那是某种邪术操控心神的征兆！
下一刻，颜汐梦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眼神涣散，表情僵硬，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致的傀儡。
“汐梦？！”云清月失声惊呼。
而前方蟠龙椅上，那道一直静止不动的人影，此刻缓缓抬起了头。
正是皇帝颜天正。
他穿着明黄常服，胸前绣五爪金龙，头戴赤金冠，面容威严。
可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更诡异的是，他的嘴角竟向上勾起，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诡异，完全不似活人应有的表情，倒像是被人用线强行扯起嘴角！
杨柳反应极快，在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心中已直呼不妙。
她一把扣住云清月手腕，足下发力，身形如电，向后疾退！
可已然来不及了。
“轰——！！！”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两扇各重逾千斤的金丝楠木门扇狠狠撞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大殿都为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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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闩自动落下，粗如儿臂的青铜门栓“咔哒”一声扣死！
紧接着，异变陡生！
墙壁上、窗棂上、梁柱上、地砖上……无数繁复玄奥的金银符文如活过来般骤然亮起！
这些符文大如拳头，小如铜钱，以某种玄奥轨迹疯狂流转、交织，眨眼间便在空中结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养心殿从内到外牢牢笼罩！
光网厚达三尺，金银两色光芒交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细看之下，那光网并非平面，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纵横交错组成，每一根光线上都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正以某种规律明灭闪烁。
“封灵锁神大阵！”杨柳瞳孔骤缩。
她曾在一部上古阵法残卷中见过此阵描述——这是专为困住上五境大修士而创的绝阵！
一旦阵成，内外隔绝，灵气断绝，神念压制，便是十一境巅峰炼气士，在此阵中也只能发挥出不足五成的实力！
“师叔！”云清月惊呼，出于本能地后退两步，下意识抓住了杨柳的袖角，另一只手捂住了小嘴，脸色煞白。
而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蟠龙椅上，皇帝颜天正依旧保持着那诡异的笑容。
然后，在云清月惊恐的注视下——
“咚。”
一声闷响。
颜天正的头颅，竟从脖颈上滚落下来，砸在光洁如镜的青玉地砖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殿中央。
头颅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扭曲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阴森恐怖。
断颈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片干涸的暗红，皮肉翻卷，骨茬森白，仿佛这具身体早已死去多时，鲜血早已流干。
云清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她虽经历过生死搏杀，可如此诡异恐怖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
那颗人头上的笑容，那空洞的眼神，那干涸的伤口……每一处细节都冲击着她的心神。
杨柳却始终神色冰冷，目光锐利如剑，警惕地扫视四周。
对她而言，那人头不过是颗落地的“肉西瓜”，真正可怕的，是躲在暗处的活人。
显然，对方的目标不是她，而是拥有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的云清月。
再说大些，对方或许是针对清云剑宗，乃至整个渝国而来。
可让杨柳想不通的是，朝夕王朝素来与渝国、宋国等修真国交好，为何会突然对她们下手？
即便真有敌对势力潜伏在朝夕，也该在她们离开皇宫、在城外动手才是，为何要在皇宫内、在这么多大修士眼皮子底下设局？
除非……对方势力太过庞大，已然渗透了整个朝夕皇室。
他们打算用这种卑劣手段，嫁祸于她，斩杀她，生擒云清月，然后挑动渝国与朝夕王朝的仇恨与战事！
杨柳身为清云剑宗高层，玄剑峰峰主，对各国间的利益冲突自然有清醒认知。
她心念电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此刻，她神色依旧平静，美眸中隐有剑芒闪烁。
本命剑印自丹田悄然升起，化作一道翠绿色剑罡，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将云清月牢牢护在身后三尺之内。
她凝神静气，五感提升到极致，感知着殿内的一切变化——哪怕是一丝气流的微微加速，一粒尘埃的悄然飘落，也逃不过她敏锐的感知。
灵力与神念被大阵压制，所能发挥出的战力直接被腰斩。
可杨柳并不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