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立在原地,明黄凤袍的色泽在大殿中流光溢彩,袍摆九凤朝阳图上的金线折射出熠熠金光,那九只凤凰仿佛要破衣而出,直上九霄。
她垂眸沉吟片刻,抬首时凤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朝夕。传音符是昨夜子时发出,如今已是正午。若再拖延,恐生变故。”
她顿了顿,又道:“但云辰师弟所言亦有道理。对方既敢在朝夕皇宫动手,必有依仗。此行凶险,需得从长计议。”
“如何从长计议?”姜乐乐急道。
“再议下去,杨师叔她们——”
“乐乐。”陆凝霜轻声打断她,摇了摇头,示意其稍安勿躁。
作为宗主云河最疼爱的弟子,此刻也跟着进了这清云殿,其余长老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可她刚才明显有些失了礼数,惹得不少长老蹙眉。
但这姑娘性情爽直,真情流露,云河与云甜等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出言责怪。
至于云锦,更是不会在意,同为渝国女子,倒是很欣赏这姑娘的脾性,颇有几分她年轻时候的模样,想到什么就大着胆子说出来,从不爱绕弯子。
“大师姐的意思是,既要救,也要防。防什么?防调虎离山,防半路截杀,防声东击西。”
她看向云锦,眼中闪过赞许。
“大师姐思虑周全。对方若真是冲清月而来,又岂会只埋伏在朝夕?说不定此刻,清云剑宗山门外,已有暗哨盯梢。就等着咱们倾巢而出,好趁虚而入。”
云河缓缓点头。
“陆师妹所言极是。所以救援要去,但宗门防御亦不可松懈。本座决定——”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数道遁光如流星坠地,落在清音殿前白玉广场上,光华敛去,露出数道身影。
为首者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深蓝色道袍,袖口绣着七朵金云,正是清云剑宗七长老岳松,元婴境巅峰修为,在宗内资历颇深。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内门长老,个个气息沉凝,最弱也是九境玉臻之上。
众人神色匆匆,显然都是听到清云钟声,自各峰赶来。
“大师姐!宗主!诸位同门!”岳松大步踏入殿内,目光扫过云锦等人,拱手道。
“清云钟四十九响,不知发生何事,竟需紧急召集所有内门长老?”
云河也不隐瞒,当下将杨柳传音、妖族异动、以及救援之议,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岳松听罢,白眉紧锁,沉吟片刻,忽然道:“宗主,此事还需三思。”
他环视殿内众人,缓缓道:“老朽非是冷血,不顾杨峰主与清月师侄安危。但诸位细想,对方敢在朝夕皇宫对杨峰主出手,显然事先早有预谋,做好了万全准备。老朽只是担心……”
他顿了顿,苍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会不会是故意设下的圈套?以杨峰主与清月师侄为饵,诱使我宗派出核心战力驰援,然后半路截杀,或设阵困杀,以削弱我渝国上宗之实力?”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原本神色急切、跃跃欲试的长老,此刻也面露沉吟。
“岳长老所言,不无道理。”一位身着褐袍、面容清瘦的长老开口道,他是宗门五长老陈墨,精通阵法推演。
“如今整个南界域局势微妙,妖族就像发了‘批疯’似的进攻。若此时我宗上五境大修士有所折损,后果不堪设想。宗主,还请您以宗门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
“是呀宗主,杨峰主固然重要,但宗门存续更为要紧,对方摆明就是在‘发批疯’,可我们不能跟着疯啊!”
“对方既然敢出手,必有依仗。贸然前往,恐中奸计。”
附议之声渐起,且有越来越多长老点头赞同的趋势。
云河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众人,正欲开口——
“砰!”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梁柱微颤。
众人骇然望去,却见大长老云甜一掌拍在身侧的紫檀木茶几上,茶几却是没碎,这显然是把一股巨力分散到了整座清云大殿,其对力的精准掌控,已然到了入微之境。
云甜缓缓起身。
她穿着一身淡粉广袖留仙裙,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桃花,外罩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轻纱外衣,墨发绾成飞天髻,斜插一支碧玉步摇,步摇下垂着细碎珍珠,随动作轻轻摇晃。
平日里,她是宗门里最温婉可亲的大长老,说话轻声细语,对弟子和蔼可亲,便是杂役弟子见了她也敢主动上前行礼,打声招呼。
可此刻,她面若寒霜,一双总是含笑的杏眼中燃烧着罕见的怒火。
那怒火并非炽热暴烈,而是冰冷刺骨,仿佛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
“岳长老。”云甜开口,声音冷如冰刃,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殿。
“你口口声声说‘宗门大局’,可曾想过,若我等今日坐视同门遇险而不救,来日还有何颜面自称‘同门’?还有何资格站在清云殿上,教导弟子‘同门一心,守望相助’这八字门规?我身为宗门大长老,也要提醒诸位一声,这种场合收起你们的方言,莫要一口一个‘批疯’,当着大师姐的面失了礼数。”
云锦一听提到自己,神色微微一愣,不由心中暗道:“礼、礼数?!啥子礼数?”
她向前一步,粉色裙摆曳地,步摇上珍珠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可这清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却仿佛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你们怕中圈套,怕折损实力,怕宗门有失。”
云甜目光如电,扫过岳松、陈墨等持反对意见的长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百年的痛楚与愤懑。
“好,那我问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百年前,我宗亲传弟子‘白曦’,天资卓绝,十岁山海,十五岁金丹,十九岁合道!宗门上下,谁人不赞她一声‘天纵奇才’?谁人不认定,她必是我清云剑宗下一任宗主人选?”
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年长的长老低下头,面露愧色。
年轻些的则面面相觑,显然不知这段往事。
“可她在‘冥渊’秘境试炼中遇险,传讯玉简发出的求救信号,你们收到了没有?”
云甜的声音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当时你们——在座的诸位,有多少人,以‘恐是陷阱’‘需从长计议’‘不可因一人而置宗门于险地’为由,拖延不救?!”
她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等到终于‘商议妥当’,派出援手赶去,白曦早已……早已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云辰师弟不惜损耗本源,万里追凶,途中还险些遭了对方埋伏,最终带伤而归。”
云甜猛地转头,看向窗边的云辰。
那位向来冷面冷心的十三长老,此刻薄唇紧抿,面色苍白如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孩子……”云甜声音哽咽,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抖。
“那孩子当年才不到二十岁啊!她本该有光明的前程,本该成为我清云剑宗下一任宗主,本该将剑道发扬光大!可就因为某些人的‘谨慎’‘稳妥’‘大局为重’……”
她说不下去了。
一滴泪终究没忍住,顺着白皙脸颊滑落,在淡粉裙裾上洇开深色痕迹。
殿内死寂。
唯有窗外风声呜咽,檐下铜铃叮咚。
所有长老都低下了头。
年轻的不敢作声,年长的面色灰败。
白曦之事,是清云剑宗百年来不愿提及的伤疤。
那位惊才绝艳的弟子,陨落得不明不白,成为宗门上下心中一根刺,一碰就疼。
良久,云辰缓缓抬起头。
他身着一件深青色道袍,虽是中年模样,但面容俊朗,身材修长,只是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冰寒,此刻更添了几分凌厉。
他站起身时,周身剑气不由自主地外泄,在大殿光滑如镜的青玉地面上,划出千百道细密剑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白曦……”云辰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多年未开口说话。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那个总爱穿雪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女,那个天资聪慧、一点就透,总缠着他问“师父,这一剑为何要这样出”的徒弟,那个本该继承他衣钵、将“玄冰剑意”发扬光大的天才……
“当年之事。”
云辰抬起眼,目光扫过岳松、陈墨等人,那目光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
“确是云某无能,修为不济,未能护住弟子,让她……让她……”
他喉结滚动,终究没说出那两个字。
“但今日——”
云辰话音一顿,周身剑气骤然暴涨!
深青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以他为中心,三尺之内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薄薄冰霜,空气中浮现细密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芒。
自在境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殿内一些修为稍弱的长老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今日若再因‘谨慎’‘稳妥’‘大局为重’,坐视同门遇险而不救。”
云辰一字一句,声音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
“我云辰,枉为剑修!枉为人师!枉在这清云殿上,受一声‘长老’!”
“宗主师兄。”他转向云河,抱拳躬身,深施一礼。
这个向来冷傲寡言的十三长老,此刻低头时背脊挺得笔直,如出鞘利剑。
“云辰请命,前往朝夕,救援杨师妹与清月师侄。云某虽修为未至十一境,但以剑修之锋、玄冰剑意之利,自认不输寻常十一境巅峰炼气士。此去朝夕,云某愿为先锋,为同门开道。纵前方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亦万死不辞!”
“恳请宗主允准!”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不休。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原本中立的几位长老,此刻纷纷起身:“十三长老说得对!同门遇险,岂有不救之理?!”
“我宗立派上万年,靠的便是‘同门一心,剑指苍穹’!若今日见死不救,来日谁还愿入我清云剑宗?谁还服我宗门规?!”
“岳长老,陈长老,你们的顾虑虽有道理,但剑修之道,当勇往直前,宁折不弯!岂能因畏首畏尾,而坐视同门罹难?!”
支持救援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起,渐渐压过了反对声。
云辰趁势朗声道:“为稳妥起见,我建议前往人数至少需四人。杨师妹乃十一境初期剑修,对方敢对她出手,必有克制剑修之法,或是人数修为碾压,亦或是凭借阵法符箓、诡谲秘术等手段。我等前去,人数不可太少,否则反成自投罗网。”
“四人?”岳松忍不住反驳,浓眉紧皱。
“云辰长老,你可知我宗算上杨峰主和宗主,总共才五位上五境大修士?你张口便是四人,莫非是想将整个宗门的上五境战力都派去朝夕不成?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宗门空虚,强敌来犯,又当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尖锐,却也点出残酷现实——清云剑宗传承虽久,但上五境大修士确实不多。
宗主云河十一境巅峰,大长老云甜十一境后期,二长老紫霜十一境中期巅峰,十三长老云辰十一境初期,玄剑峰峰主杨柳十一境初期,满打满算不过五指之数。
(宗门长老座次依照修为高低排序,云辰实属例外,因九十多年前修为出现一次大幅精进,竟一连超过了门中好几位排在他前面的长老,云辰却自愿甘居十三长老之位,这也使得清云剑宗诸多长老对其另眼相看。)
云辰却异常冷静,半点不动怒,只是淡淡道:“岳长老多虑了。我是说‘至少四人’,并非特指上五境。宗内元婴境巅峰的长老,若有特殊手段或法宝,战力不输十一境初期的,也可算在内。譬如三长老祁修的‘清风剑诀’已臻化境,速度冠绝全宗;四长老陆铭精通阵法符箓,手段多变。他二人虽未入上五境,但真实战力,未必输给初入十一境的炼气士。”
他顿了顿,看向云河,声音放缓,却更显坚定。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多一线生机。为了杨师姐,为了清月师侄,也为了前去救援的同门能平安归来——值得。”
这话又引起一阵激烈议论。
长老们立刻分成了三派:一派以云辰、云甜为首,坚决主张立刻派出精锐前往救援,人数不能少,速度不能慢;一派以岳松、陈墨为首,认为需谨慎行事,至少要先探明虚实,不能贸然倾巢而出;还有少数中立派,左右为难,迟迟不表态。
争论再起,殿内嘈杂一片,如鼎沸之水。
就在这纷乱之中——
“够了。”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如凤鸣清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议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锦缓缓起身。
她身穿凤袍,三千青丝只用一根金凤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仙姿绰约。
此时就这样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凤眸中神色平静无波,却自有威仪流转。
那不是属于清云剑宗大师姐的随性洒脱,而是属于渝国女帝的九五之尊,是属于半步大罗境剑修的凛然剑意。
“剑心传音符是昨夜子时发出的。”云锦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若再争执下去,等到诸位商议出‘万全之策’,恐怕杨师妹她们早已遭遇不测。”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殿内众长老,在岳松、陈墨等人脸上略作停留,又移开。
“本宫知诸位长老顾虑。宗门安危,确是要事。同门性命,亦是大事。但——”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
“但若因畏首畏尾、迟疑不决,而坐视同门罹难,那我清云剑宗立派至今,所传‘剑心通明,一往无前’之道,岂不成了笑话?今日可弃杨柳,明日便可弃他人,后日强敌来犯,是不是也要弃宗门、弃弟子、弃这玉琼峰万年基业呢?!”
字字如剑,刺入人心。
几位原本中立的长老面露惭色,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