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河真人看着自家大师姐那理所当然、跃跃欲试的表情,最终也只能摇头苦笑,那笑容里,却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暖与释然。
他认命般坐回云锦对面的位置,也开始动手洗牌。
“师姐有命,岂敢不从?还是老规矩,一番十枚‘宝钱’。不过……师姐您这次,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赢了钱就跑,输了就耍赖了啊!”他故意旧事重提。
“找打!”云锦笑骂一句,作势欲打。
这一刻,什么女帝威仪,什么宗主尊严,什么长老身份,什么妖族危机,仿佛都被这清脆的麻将洗牌声与欢快的笑语,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是曾经一起练剑、一起闯祸、一起成长,血脉相连、情谊深厚的同门亲人。
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坐在一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分享喜悦与烦恼的家人。
窗外,早已艳阳高照,临近正午。
金色光线穿透灵雾,将玉琼峰照耀得一片璀璨生辉,宛如琉璃仙境。
远处,清云殿方向,那召集全宗高层议事的、沉重而悠远的“清云钟”声,正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力地响起,声波穿透云海,回荡在灵溪山脉的千峰万壑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与召集之意。
那是备战前的号角,是责任与担当的声音。
而清音殿内,那代表着人间烟火、同门情谊的、清脆悦耳的麻将洗牌声与掷骰声,也再次“哗啦啦”地响起,夹杂着久别重逢的欢声、打趣的笑语、偶尔的惊呼与小小的算计。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这仙家圣地的清晨,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肃穆的钟声,为这注定不平静的一天,定下了沉重而庄严的基调。
而温暖的牌声与笑语,则为这肃穆的基调,悄然添上了一抹珍贵而柔软的、属于“家”的底色。
可谁又曾知晓,云锦那看似盈盈笑意的眼眸下,却是深藏着一抹深深的忧色。
所谓“欲戴凤冠,必受其重”,她身为渝国女帝,心中比谁都清楚。
也就在昨日,她收到了一张来自朝夕王朝的界域传音符,其中内容仅有四字:朝夕生变!
男子的声音云锦自是识得,这也是为何她今天召开朝会,执意要离开几日的原因所在。
身为渝国女帝,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就越不能自乱阵脚,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她都必须得配合宋国,谋定而后动,否则一着不慎,其后果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外有妖族入侵,内有以陈国为首的多个修真大国在一旁虎视眈眈,挑动“渝武”之战,不过是对方落下的第一枚子。
至于后面还有多少阴谋算计,云锦不得而知,唯有步步为营,严防死守,方可夹缝求存,赢得一线生机。
骄阳透过清音殿雕花木窗,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内紫檀木方桌四周,四人相对而坐。
桌面上散乱着象牙雕刻的麻将牌,牌面温润如玉,在晨光中泛着细腻光泽。
东南西北四风牌、中发白三元牌、条筒万数牌凌乱交错,其间夹杂着几枚作为筹码的三清通宝,质地通透,隐有灵光流转。
“和了。”云锦开心推倒面前的牌。
十三张牌整齐排列,赫然是一副“大三元”——红中、发财、白板各三张,成刻子并列,加上一对东风作将,牌面干净利落。
推牌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的翡翠镯子与玉牌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桌中央堆着的宝钱哗啦倾倒,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约莫有二三十枚。
“哎呀!”坐在云锦下首的姜乐乐轻呼一声,杏眼圆睁。
她身穿清云剑宗内门弟子标准的淡紫色束身劲装,发间簪着两支碧玉蜻蜓簪,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她盯着云锦的牌面看了又看,才苦着脸道:“老宗主这手气,真是羡煞旁人。我这副牌听三六九条,等了一整圈,硬是没摸到。”
说罢将手中牌推倒,果然是两副顺子加一对南风,单吊三六九条。
“何止是手气?”对家的陆凝霜掩唇轻笑。
她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白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将手中牌轻轻推倒,是一副“清一色”的筒子牌。
“我这儿万字一张没留,全打出去了,就等着摸最后那张五筒成清龙。结果呢?大师姐先一步和了。”
她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懊恼,反而透着亲昵。
“师姐风采不减当年。我记得以前在宗门时,就已是罕逢敌手。那会儿我们几个师弟师妹凑局,谁若与你对家,必要先烧三炷香,求祖师爷保佑别输得太惨。”
云河坐在云锦上首,闻言将手中牌扣在桌上,故作懊恼地捋了捋胡须。
“又输了又输了。”他摇头叹道,眼中却带着笑意。
“大师姐这一回来,就把咱们的‘家底’都赢走了。我这攒了快半年的小钱钱,这一早上就去了大半。”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锦袋,倒出七八枚仙家宝钱,叮叮当推至桌中。
云锦笑吟吟地将宝钱一枚枚收起,指尖拂过温润玉面。
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比起朝堂上那位威仪天下的女帝,此刻她更像清云剑宗那位随性洒脱的大师姐。
她心中却如明镜般雪亮。
这局牌,哪里是真的手气好?
分明是这三人在有意相让——云河早早听牌,却故意不打她可能要的“红中”;姜乐乐手中明明有“发财”,宁可不和牌也要扣在手里;陆凝霜更不必说,那“白板”她摸到手时神色微动,却转手打了张无关的“九万”。
这些细微的放水,以她十一境巅峰的修为、浸淫牌道数十年的眼力,岂会看不出来?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她这个“前任宗主”、如今的“大师姐”留足颜面,用最委婉却也最亲切的方式,表达着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情谊。
念及此处,一缕暖意如春日溪流,悄然淌过心田。
云锦抬起眼,目光掠过云河眼角的细纹,掠过姜乐乐鬓边那支她当年所赠的蜻蜓簪,掠过陆凝霜永远如霜雪的白发。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玉琼峰的云雾正缓缓流淌,远处则传来弟子修行剑诀时的破空声,清越悠长。
这一切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眼眶微热。
这清音殿里的麻将声、说笑声、甚至云河故作肉疼的叹息声,比皇宫中那些繁文缛节、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奏折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要鲜活温暖太多太多。
若是有一天……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若是有一天,不必再当这劳心劳力的渝国女帝,不必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不必权衡各方势力,不必在那些老臣面前端着帝王威仪……
就回到清云剑宗,在这玉琼峰后山,种些自己喜爱吃的油麦菜,再养一窝小鸡仔,当个闲散长老。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身后去后山练一趟剑,午后与师弟师妹们打打牌、下下棋,傍晚逗逗新入门的弟子,看他们笨拙地挥舞木剑。
春日赏花,夏日听泉,秋日观云,冬日围炉。
闲来翻阅剑谱,兴至踏云巡山。
不争不抢,不忧不惧,就这么“混吃等死”,逍遥度日。
——岂不美哉?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顷刻间便蔓延心田。
可下一刻,现实如冰水浇下。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云锦唇角那抹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如今南界域局势如绷紧的弓弦,上千万妖族大军试图破阵而入,那些被封印了数万年的上古大妖,其躁动隔着万里之遥都能感知。
渝国是除了武国之外,作为人族防线的最前沿修真小国,她这个女帝肩上的担子,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说不定哪日,就在与“陈宋”两国的利益角逐中,或是与妖族的大战里,便如流星般陨落,身死道消。
就像百年前陨落在“冥渊”的那位玉国长公主,就像三十年前战死在“天风峡”的宋国镇北侯,就像四年前在“古月城”下化作累累白骨的渝国儿郎。
修仙之路漫漫,长生遥不可及。
纵是十一境巅峰,号称“上五境大剑仙”,在真正的大劫面前,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
念及此处,一缕愁绪如深秋寒雾,悄然漫上心头。
钟声未断——
“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持续自清云殿方向骤然响起。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穿透玉琼峰终年不散的云雾,回荡在千山万壑之间。
钟声清越中透着肃穆,每一响都仿佛敲在人心头,震得殿内梁柱上积年的微尘簌簌落下。
那是传承万年的“清云钟”,非宗门大事不鸣。
钟响四十九声后,便是召集所有内门长老紧急议事的信号,须在一炷香内赶至主殿。
若敲响的不是四十九声,而是九九八十一声,那便是有灭宗之危,宗门所有的长老与弟子、包括还在闭死关的,都必须前往玉琼峰白玉广场集合。
麻将桌旁的轻松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云河神色一肃,拂袖起身。
月白色广袖长袍无风自动,十一境巅峰的气息不经意间流露,桌上那副静心暖玉麻将牌被气机牵引,微微震颤。
“钟声已过,是时候去大殿了。”他沉声道,声音里再无半分方才的闲适。
“所有内门长老,需在一炷香内抵达清云殿。大师姐,诸位师弟师妹,我们也该过去了。”
云锦颔首,将指间最后一枚宝钱收入储物戒,徐徐起身。
姜乐乐与陆凝霜亦同时站起,面上轻松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宗门高层的凝重。
众人正欲化遁光前往主殿,云河忽然眉头一皱,抬手示意稍待。
他袖中飞出一册明黄色玉简,玉简悬停空中,表面符文流转,灵光吞吐不定。
这是清云剑宗核心高层间传递紧急讯息的“剑心传音符”,亦是诸多界域传音符中的一种。
此刻玉简震颤不休,显然有要事传来。
云河并指一点,将神念探入。
玉简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音色清冷如玉石相击,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宗主师兄亲启:朝夕皇宫有变,请速来遣援。为保清月周全,我已激发本命剑印,但恐难久持,只可勉力撑过半日(六个时辰)。”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
因为早在花神秘境出来,杨柳便已察觉至少有三道强大至极的神念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其中两道较为清晰,最后一道则十分模糊,几乎分辨不出具体修为。
以她的性子,断然不会去参加那劳什子宫中晚宴,肯定会马上返回清云剑宗,好让云清月闭关破境。
然而这三道强大的神念在最初却是不存在,那就只能说明一点,在试炼的七天内定然有人通过诸如传音符这类的手段告知了对方,这才赶了过来。
想到云清月与颜汐梦这位朝夕王朝的九公主真心交好,故而她将计就计,与其半路被不知底细的强大修士伏击,不如暂且滞留皇宫,以待后援。
这样既能暂时保住身边弟子,还能有效的拖延时间,并她笃定对方不会当着整个朝夕皇室动手,不然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的精心布局。
玉简光芒黯淡,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拂动檐下铜铃,叮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云河缓缓放下手,面色凝重如铁。
他环视殿内众人,一字一句将杨柳传音的内容复述出来,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什么?!”姜乐乐失声惊呼,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杨师姐她们遇险?在朝夕皇宫?这、这怎么可能!”
陆凝霜白发无风自动,月白裙摆微微扬起。
她眯起眼,眸光锐利如剑。
“竟有人敢在朝夕皇城内动手,显然绝非寻常势力。朝夕王朝虽非修真大国,但皇宫大内亦有上五境炼气士坐镇,更有护国大阵笼罩。能在其中来去自如,且让杨师妹发出这等求援传音……”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所图非小。”
“清月那孩子。”云辰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位十三长老不知何时已立在窗边,深青色道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身怀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可说潜力无穷,足可在不久的将来撑起宗门一片天。若我是那些藏头露尾之辈,也会将她列为首要目标,更何况之前……”
他本想再次提及那个名字,可字到嘴边竟是难以脱口,只得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不再言语。
“擒住清月,或夺其灵根本源与精血,或炼制成身外化身,亦或是为了毁我剑宗万载根基——无论哪一样,都值得背后大势力出手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姜乐乐急得眼眶发红,一把抓住云河的衣袖。
“师父!杨师叔和清月师妹危在旦夕,咱们必须立刻去救她们!弟子虽修为浅薄,但也愿前往!”
“胡闹。”云河沉声道,轻轻拂开她的手。
“以你目前的修为,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平添累赘。”
他看向云锦,目光凝重。
“大师姐,此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