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声音又柔和下来,安抚道:“朕不过出去几日,快则三日,慢则七日,定会归来。朝中日常政务,二位爱卿商议决断即可。若遇重大军国之事,可飞剑传书于朕。如此,可好?”
左右丞相对视一眼,还想再劝,但见女帝神色坚决,目光如剑,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叩首应诺:“臣等……遵旨。”
“如此甚好。”云锦心中稍松,正要宣布散朝,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朕离国期间,朝中大小事务,由左右丞相共同决断。若遇意见相左,争执不下,可请太师许邛定夺。军务方面,天凤、炽焰、九涅三大军团主帅各司其职,边境防御,就按前日廷议的布置,重点加强皑皑州以北工事与巡逻,严阵以待。”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就在此时,云锦身边侍立的女官轻轻咳嗽一声,朝她使了个眼色。
那女官名唤玉鸾,玉臻境炼气士,身着浅青宫装,容貌清秀,是云锦从清云剑宗带出来的贴身侍女,自幼相伴,情同姐妹。
云锦眼睛一亮,当即起身,宣布:“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说罢,她兴高采烈地转身,连鞋都忘了穿,赤着脚就要往殿后跑去。
“陛下!鞋!”玉鸾连忙低声提醒,声音急切。
云锦脚步一顿,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双还光着的脚丫子。
白皙如玉,踏在冰冷的金砖上。
她又回头看了看殿中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脸颊飞起两抹浅淡红晕。
她轻咳两声,故作优雅从容地走回御阶,慢条斯理地穿上凤鞋。
然后在玉鸾的搀扶下,缓步走向殿后屏风。
只是那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裙摆飞扬,如蝴蝶翩跹。
待女帝身影消失在蟠龙屏风后,殿中百官这才面面相觑,继而摇头苦笑。
这位女帝陛下,治国理政的手段多少是有的,并非那种火爆性子,不顾百姓死活也要与武国拼个两败俱伤。
可这性子……实在不像个执掌江山的帝王,倒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女,率性而为,随心所欲。
这也渐渐导致了朝中分化为两派。
一派觉得自家陛下手段不够强硬,放任武国屡次挑衅,甚至发动边境战争。
一派则觉得这样于国于民未尝不是好事,毕竟真的彻底掀翻桌子,最后遭殃的还是普通黎民百姓。
而云锦这些年也开始增派使臣出访宋国,同时奉上大量珍贵宝物与修炼资源,希望对方能在关键之时能给武国施压,无论怎么说以宋国的体量是完全不惧武国,甚至可以做到碾压。
但武国皇室又岂会这般轻易服软?随即也派出使臣前往陈国,要知陈国的体量还要略胜宋国一筹,其国内坐拥三大上宗,修为最高者已至十二境巅峰。
由于陈国的掣肘,宋国这些年明显有些分不开精力,也不敢明面为渝国提供援助,瞬间就成了“渝武”相争,“宋陈”暗斗的局面。
不仅如此,就连那些与“宋陈”两国交好的邻国也被牵扯了进来。
本该是“武渝”之间的较量,如今却是演变成了十三国间的冲突。
宋国这边为章国、玉国、渝国、朝夕王朝、彩云王朝,陈国这边则为枫国、渊国、武国、梵国、蚌兹国、东凝王朝,甚至诸多藩属小国与地方修仙家族势力也参与了进来。
表面上看是渝国与武国千百年的恩怨,实际上还是南域修炼资源再分配的问题。
修真大国之间的较量往往会先通过挑起小国之间的矛盾开始,从前期的相互试探,直至最后的直接翻脸动手,彼岸界古往今来一向如此。
南域不过只是偌大个彼岸界中的冰山一角,“武渝”间的冲突也非偶然,乃是必然。
因为这样的事情在别的界域还有很多。
若非妖族大军来犯,面对圣人法旨,估计两方势力早就动手了。
平时这些大小势力打得再凶,哪怕是灭国改朝,三教圣人也不会干预半分。
可在面对人族存亡危机的问题上,一切内部的矛盾都必须先放下,所谓事有轻重缓急,小利益在直面大利益时必须妥协让步,也没有哪个修真国与王朝敢去触怒三教圣人,那将是灭顶之灾。
说话回来,就在女帝云锦刚一离开,锦芸殿中就传出了左丞王右芝的声音,语气严肃。
“诸位同僚,”他清了清嗓子,环视殿中,“陛下既已下旨,我等便按旨意行事吧。妖族之事,非同小可,各部需严加防范,不得有误。”
“是。”众臣躬身应道,陆续退出锦芸殿。
殿外,阳光正好。
云锦走出锦芸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殿后花园。
园中奇花异草竞放,假山流水叮咚,晨风拂面,带着花草清香。
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终于散了……”她伸了个懒腰,凤袍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藕臂,“这些老头子,整天絮絮叨叨,烦死了。”
玉鸾抿嘴轻笑,递上一盏温茶:“陛下辛苦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云锦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又将空盏塞回玉鸾手中,抬头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云层厚重如铅,隐隐有雷光闪动,将半边天染成暗紫色。
妖族大军入侵……上古大妖破封……
她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与方才殿中那慵懒少女判若两人。
有些事,她必须亲自去查清楚。
有些人,她必须亲自去见一见。
“你去准备一下,”她转身,对玉鸾吩咐,声音清冷如冰,“随我去清云剑宗。”
“是,陛下。”青鸾躬身应道,眼中闪过担忧,却不敢多问。
晨光洒在云锦身上,明黄凤袍上的九凤朝阳图熠熠生辉,那九只凤凰仿佛要破衣而出,直上九霄。
她站在那里,望着北方雷云,眸光深邃。
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玉鸾便已悄然备妥了前往清云剑宗的马车。
那马车停放在皇宫西侧的“御风台”上。
此台以整块硕大无朋的北海沉水青玉雕琢而成,方圆三十丈,台面平滑如镜,却以玄奥手法镌刻满繁复的飞行法阵符文。
夏季艳阳似火,洒落台面,那些深嵌玉中的符文便泛起一层淡淡的、流转不息的青色光晕,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吐纳。
台周巍然立着八根高耸入云的蟠龙玉柱,柱身雕琢着九龙盘绕的图案,龙鳞须爪纤毫毕现。
柱顶各蹲踞一尊振翅欲飞的金翅大鹏雕像,以玄金混合西方精铁铸就,鹏目镶嵌着鸽卵大小的“离火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顾盼之间凛然生威,栩栩如生。
拉扯马车的,乃是两匹渝国皇室耗费无数心血、历经两百余载方驯养成功的高阶灵兽——“龙鳞驹”。
此马通体毛色如雪,毫无杂色,唯有四只蹄腕之上,生着一圈灿烂夺目的金色长鬃,奔跑时金鬃飞扬,恍若踏着金色火焰。
最神异处在于其额心,竟生有一对尺许长短、莹润剔透的玉色龙角,角身天然生有螺旋纹路,隐隐有风雷之音从中流转。
马身并非覆着寻常毛发,而是一层细密坚韧、排列有序的玉白色鳞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彩虹般迷离变幻的七彩光泽。
传说此马身具一丝上古蛟龙血脉,可踏云而行,追风逐电,日行数万里不过等闲。
两匹龙鳞驹此刻并排而立,肩高便有一丈有余,神骏非凡,顾盼自雄。
它们偶尔不耐地刨动前蹄,玉蹄叩击青玉台面,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鼻孔中喷出的气息并非寻常白雾,而是在空中凝成淡淡乳白色灵雾,翻滚间竟隐隐有细微的风雷之声噼啪作响,彰显着其体内磅礴的灵能与不凡的血脉。
马车外观并不如何张扬炫目,却自有一股内敛的雍容华贵。
车厢通体以上万年的南海紫檀心木打造,木质坚逾精钢,却轻如鸿羽,自带淡雅清香,可宁心安神。
车辕、轮辐、窗棂等关键处皆以赤金包镶,金紫二色相映,华美而不显俗艳。
车身两侧以“游丝刻”技法,雕满了细密繁复的凤凰纹与流云纹,凤凰姿态各异,或引颈长鸣,或翩然起舞,或栖于梧桐,与缭绕的祥云交织成一幅幅生动的“百鸟朝凤”长卷。
车厢约莫丈许见方,四角檐下各悬挂一枚鸽卵大小的青铜风铃,铃身錾刻避风符文,行驶时只会发出清越悠扬、不扰心神的铃声。
车门垂着的帘幕,乃是以千年冰蚕吐出的“天冰丝”混合“云霞缎”织就,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却坚韧异常,等闲飞剑难伤。
帘上以“双面异色绣”的绝技,绣着一幅完整的“百鸟朝凤图”,正面看百鸟姿态鲜活,振翅欲飞;反面观之,则见彩凤回首,百鸟臣服,绣工之精,堪称鬼斧神工。
玉鸾行至车前,素手轻抬,撩开那华美绝伦的车帘,侧身恭立,轻声道:“陛下,车驾已备好。”
云锦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弯身步入车厢。
动作间,发髻上那支简单的金簪微微晃动,在晨光中划出一抹流光。
玉鸾紧随其后,也进入车厢,回身将车门仔细关好,而后安静地坐在车厢前侧专为随侍宫女设的矮凳上。
车厢内部,与外观的华美相得益彰,却又另有一番洞天。
地面铺着厚达三寸的极地雪狐腹绒毛毯,毛色纯白无瑕,一根杂毛也无,踩上去柔软如踏云端,悄无声息。
车厢左侧设有一张紫檀木小榻,榻上铺着数层以“软烟罗”为面、内填“暖玉絮”的锦缎软垫,坐卧皆宜。
右侧则是一张同材质的矮脚方桌,桌角雕成含苞待放的莲花形状。
桌上摆着一只白玉浅盘,盘中盛着数样灵果,皆是产自渝国各州郡、有价无市的珍品:有朱红如火、大如鸡卵的“血焰枣”,此枣生于南荒火山之畔,三十年一结果,服之可增强火属灵力;有青碧欲滴、颗颗如翡翠雕琢的“凝露葡萄”,产自东海灵岛,每颗葡萄在成熟前需吸收至少十年左右的晨露精华;还有金黄油亮、隐隐有龙形纹路的“龙眼菩提果”,传闻乃西界域佛国圣树旁逸之枝所结,有明目清心之奇效。
另有一壶“玉露百花酒”,酒液呈纯净的琥珀色,盛在羊脂白玉雕成的酒壶中,壶身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酒香被壶身符阵锁住,只溢出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幽香。
此酒以上百种灵花晨露酿制,埋于灵脉深处一甲子方成,一滴便价值上百宝钱。
小榻旁设有一尊半尺高的鎏金狻猊香炉,炉中正静静燃着云锦素日最爱的“半夏酥”。
此香以千年半夏花为主料,辅以上品冰片、深海龙涎香、雪山灵芝粉等数十种珍稀灵材,由皇室御用制香师耗费七七四十九日炼制而成。
香气清幽淡雅,初闻似空谷幽兰,再品则有雪后松针的凛冽,最终归于温润的暖玉气息,有极强的宁神静心、辅助修炼之效。
此刻,一缕淡青色的袅袅烟迹正从香炉盖上的镂空莲纹中悠悠升起,在车厢内徐徐弥漫开来,与灵果酒香交织,营造出一方静谧安然的小天地。
然而,云锦此番却没有半分心思享用这些珍馐美物。
她一进入车厢,便径直踢掉了脚上那双镶嵌着东珠与宝石、华美却沉重硌脚的凤头履,赤着一双玉足,纤足雪白,脚趾如珍珠般圆润可爱。
她行至车厢左侧的雕花木窗前,素手掀起那冰蚕丝窗帘,整个上半身便慵懒地趴伏在铺着软垫的窗沿上,静静地眺望着远方天际逐渐亮起的晨曦。
晨光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车窗纱帘,柔柔地洒在她未施粉黛的精致侧脸上,为她如玉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辉,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黛眉微蹙,一双凤眸中神色复杂变幻,犹如窗外翻滚的云海。
那里面有对国事的深深忧虑,有对前路的沉沉思索,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深藏心底的淡淡怅惘与疲惫——那是独处时,卸下女帝威仪后,才会悄然流露的真实情绪。
玉鸾侍奉云锦多年,最是懂事贴心。
她见陛下如此情态,心知必有要事烦心,便静静坐在矮凳上,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只偶尔抬眼留意一下香炉,见炉中香饼将尽,才以银箸夹起一小块新的“半夏酥”,轻轻添入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