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均州城外，官道尽头。
尘土飞扬，一列形制简朴但依然透着皇家底蕴的车驾，在数十名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来。
与寻常官宦出行的仪仗相比，这支队伍显得有些寒酸，甚至带着几分狼狈。护卫的禁军甲胄蒙尘，神情警惕，仿佛押送的不是一位前朝太子，而是一件随时可能破碎的珍贵囚物。
均州城门大开，与车队的萧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门口那盛大得近乎夸张的迎接阵仗。
均州都尉丘神绩，一身崭新的鱼鳞宝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是三百名亲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军容之整肃，气势之雄壮，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望而生畏。
车驾停了。
车帘被一只略带颤抖的手掀开，一张保养得宜但写满了疲惫与惊惶的脸，探了出来。
正是被废为庐陵王的李显。
他看到了丘神绩，看到了那三百名杀气腾lg的府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缩回了车厢，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完了。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如此大的阵仗，不是来迎接他的，是来结果他的。母亲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这趟均州之行，根本不是什么家人团聚，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刑场。
“殿下，不必惊慌。”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李显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年轻人，正站在丘神绩身旁，脸上带着安抚人心的微笑。
这年轻人，他有些印象，似乎是母亲派来传旨的那个叫陆羽的内廷属官。
陆羽的【望气术】早已将这位废太子看了个通透。
【人物：李显（庐陵王）】
【当前情感】：【惊弓之鸟（深红）】、【惶恐不安（赤红）】、【疑神疑鬼（黄）】、【万念俱灰（灰）】
果然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陆羽心中暗笑，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恭敬温和。
丘神绩得了陆羽的眼色，上前一步，对着车驾，声如洪钟地单膝跪地。
“末将丘神绩，奉天后陛下圣谕，在此恭迎庐陵王殿下！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身后三百府兵，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齐齐单膝跪地。
“恭迎庐死王殿下！”
山呼之声，震得官道两旁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车厢内的李显，彻底懵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死法，被赐毒酒，被勒白绫，甚至被乱刀砍死，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堪称荣耀的迎接。
他不是阶下囚吗？
丘神绩不是母亲的爪牙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下？”陆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王妃与小皇孙，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您……不下来见见他们吗？”
妻儿！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显脑中的混沌。他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滚下了马车，一把抓住陆羽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的妻儿，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陆羽反手扶住他，手掌沉稳有力，“有天后陛下的恩典，有丘将军的忠勇，王妃与小皇孙，安然无恙。”
他特意在“天后陛下”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显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单膝跪地，神情肃穆的丘神绩，脑子依旧是一团浆糊。
……
均州府衙后院。
当李显在陆羽和丘神绩的“护送”下，踏入那座清幽的独院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院中，韦氏抱着李重润，正翘首以盼。
“王爷！”
看到李显那张憔悴的脸，韦氏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抱着孩子便迎了上来。
“你们……你们没事……太好了……”李显紧紧抱住自己的妻儿，一个在贬谪路上都鲜少落泪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场面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陆羽与丘神绩对视一眼，悄然后退，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哭了许久，韦氏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拉着李显的手，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虢王府的五百死士如何包围府邸，喊打喊杀，到她和儿子如何绝望，以为必死无疑。
然后，话锋一转，她用一种劫后余生、充满感激的语气，讲述了陆羽是如何如天神下凡一般，孤身入府，一言退敌；丘神绩又是如何“奉天后圣谕”，及时率兵前来“救驾”。
“王爷，您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若不是天后陛下记挂着我们，派了陆大人前来，我们母子……我们母子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韦氏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李显的心上。
他抱着身体依旧有些冰冷的儿子，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讲述，心中的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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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妻儿遭遇的后怕与心疼，有对虢王李凤的滔天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母亲武则天的复杂情感。
她……为何要救我的妻儿？
她不是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吗？
难道……她终究还是念着一丝母子之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对于一个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任何一丝虚幻的温暖，都足以让他飞蛾扑火。
当晚，府衙设宴，为庐陵王接风。
宴席上，只有四个人。
庐陵王一家三口，以及被尊为上宾的陆羽。
丘神绩很识趣地托辞军务繁忙，没有参加。
酒过三巡，李显终于鼓起勇气，端起酒杯，对着陆羽，深深一躬。
“陆大人，大恩不言谢。这杯酒，本王敬你！”
陆羽连忙起身，双手托住他的酒杯：“殿下言重了。陆某所为，皆是奉陛下之命。您要谢，也该谢远在神都的天后陛下。”
他又一次，将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李显饮下杯中酒，愁容满面：“本王……实在是想不通。我那六弟，他……他为何要如此狠心，对我儿下此毒手？”
陆羽故作叹息，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殿下，此事……唉，说来话长，本不该由我这外人多嘴。”
“陆大人但说无妨！”李显急切道，“这里没有外人！本王……本王只想知道一个真相！”
韦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陆大人，您就告诉王爷吧。否则，王爷心中这个结，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陆羽沉吟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
“其实，此事根源，不在均州，而在长安。”
他没有直接说虢王如何，而是换了个角度，将长安城里，李氏宗亲与武氏外戚的争斗，轻描淡写地描述了一番。
“……有些宗亲，对陛下临朝，心怀不满。他们需要一面旗帜，而庐陵王您，身份尊贵，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可是您远在房州，他们够不着。”
陆羽的语速很慢，像一个高明的说书人，引导着听众的情绪。
“如今，陛下开恩，召您来均州与家人团聚。这在某些人看来，是天后心软的信号，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显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们……他们想拥立我？”
“或许吧。”陆羽的回答模棱两可，“但虢王殿下，似乎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或许觉得，若是小皇孙不在了，您……也就彻底断了念想，会更方便他们行事。又或许……他觉得，若是您和小皇孙都不在了，那面旗帜，就该由他来扛了。”
轰！
陆羽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显的脑海中炸响。
他一直以为，是母亲要杀他。
他一直以为，是武家的人要对他赶尽杀绝。
可现在，这个他无比信赖的“救命恩人”却告诉他，真正想让他家破人亡，甚至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亲弟弟，是那些口口声声要匡扶李唐的宗亲！
这种背叛，远比来自敌人的刀剑，更让他痛苦，更让他绝望。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是啊，如果母亲真要杀他们，何必多此一举？在房州，在来均州的路上，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他们一家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为何偏偏是在均州，在虢王派人“保护”的时候，出了事？
又为何，是母亲派来的人，救了他们？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看似天衣无缝的逻辑闭环，瞬间形成。
【叮！目标人物‘李显’情感状态发生剧烈震荡！】【【惊弓之鸟】词条消退，【万念俱灰】词条加深，新增核心词条【手足相残（深紫）】、【众叛亲离（紫）】、【依赖（蓝）】！】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李显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的桌案。
“王爷！”韦氏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李显双目赤红，死死抓住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陆羽，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仇恨，和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我……我该怎么办？陆大人，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他彻底乱了方寸。他发现，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依靠的，竟然是那个他最害怕的母亲，和母亲派来的这位使者。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重润，忽然抬起头，看着自己那懦弱无能的父亲，平静地问道：
“父亲，六叔要杀我们，为什么我们不先杀了他？”
稚嫩的童声，说着最血腥的话。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韦氏惊恐地捂住了儿子的嘴。
李显更是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上，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让他不寒而栗的冰冷与平静。
陆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悠悠地说道：
“殿下，小皇孙，复仇，是野兽的本能。而忍耐，才是君王的武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显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您要杀虢王，不难。天后陛下已经为您递上了刀，长安城里，虢王府已经成了天牢。但杀了他之后呢？那些支持他的宗亲，会怎么看您？他们会说您忘恩负义，与外人联手，残害手足。”
“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在天后陛下的恩典之下，活成所有人都放心的样子。”
“只有这样，您才能拿回本该属于您的一切。甚至……更多。”
陆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安抚了李显的狂乱，也为他指明了一条唯一的“生路”。
李显呆呆地看着他，眼神从混乱，到迷茫，最后，化为了一片死寂的顺从。
他明白了。
要想活，就得听话。
听母亲的话，听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话。
【叮！您对‘废龙’李显的投资，已初见成效！其核心信念被重塑，对您的【依赖】大幅提升！】【任务“均州之围”后续阶段“诛心离间”完美达成！评级：sss！】【恭喜宿主！！获得特殊气运类道具【龙气残片】x1！】【道具说明：可用于强化自身龙气，或投资于任何具备龙气潜质的目标，小幅提升其气运上限。】
陆羽看着系统面板上的丰厚奖励，心中波澜不惊。
均州这盘棋，至此，算是彻底活了。
而他，也从一个棋子，真正变成了那个可以影响棋局走向的，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