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五公祠。
炮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机枪的连射声。
薛岳站在二楼阳台,眼窝深陷,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长官,码头准备好了。”吴垂昆声音干涩,“一艘驱逐舰,两艘运输船,足够带走指挥部全体人员和重要文件。”
“走?”薛岳笑了,“走去哪里?湾湾?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等着老蒋训斥我丢了琼岛?”
“可是海口守不住了。西线崩溃,东线被截断,北面是海,南面”吴垂昆说不下去了。
南面,最新战报显示,解放军已经控制了琼山至海口的公路,正在向市区渗透。
“竹内呢?”薛岳突然问。
“他他带着最后五十名教官,在滨海大道组织防线,说要玉碎”
话音未落,巨大的爆炸声从东面传来,接着是密集的枪声,越来越近,”
薛岳闭上眼睛。
他想起1938年万家岭,差点全歼日军106师团;想起三次长沙会战,让日本人三次碰得头破血流。那时他是“天炉战神”,是抗日名将。
现在呢?
“长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副官冲进来,军帽都跑歪了,“解放军已经打到省政府了,”
薛岳睁开眼睛,慢慢走回办公室。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枪,看了看,又放回去。
“走吧。”
车队在枪炮声中驶向秀英码头。街道两旁,散兵游勇在抢掠商铺,有士兵抱着收音机狂奔,有军官拖着皮箱摔倒,银元撒了一地。宪兵队已经失控,几个宪兵也在参与抢劫。
薛岳没有看窗外。
码头上,驱逐舰“太平”号已经发动,薛岳登舰时,回头看了一眼海口市区。浓烟从好几个地方升起。
“开船。”他走进舰桥。
“长官,还有一些官员和家属”舰长欲言又止。
“开船。”薛岳重复。
缆绳解开,军舰缓缓离港。码头上,没来得及上船的人群发出绝望的哭喊,有人跳进海里想游过来,但很快被漩涡吞没。
薛岳一直站在舷窗前,直到海口消失在视野中。
下午五点四十分,海口市区。
二十八军先头部队攻占省政府大楼。六点十分,三十军部队在滨海大道歼灭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日军教官团,竹内在指挥部切腹自尽。
六点三十分,第八兵团司令员黄可诚、第九兵团司令员韩现楚同时进入市区。两位司令员在得胜沙路会师,简单握手后,分头指挥部队肃清残敌。
七点整,市区主要战斗结束。零星枪声还在一些巷子里响起,但大局已定。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
七点二十分,五公祠。
张百川的吉普车停在门口。他跳下车,粟昱和张运逸从另一辆车下来,三人并肩走进这座曾经是薛岳指挥部的院落。
院子里已经打扫过了,国民党军的文件散落一地,几个参谋正在整理。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是提前进城的后勤部队在准备晚饭。
“还真让司令员说中了。”粟昱看了看怀表,七点二十五分,“七月三日晚上,在海口吃晚饭。”
张运逸笑着指向主厅:“桌子都摆好了,正宗琼岛菜。”
三人走进大厅。一张红木圆桌上,摆着白切鸡、东山羊、加积鸭、和乐蟹,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文昌鸡饭。
张百川在首位坐下,看向门外,天色将暗未暗,海口城里的灯光正一盏盏亮起——那是电厂已经被我军控制,恢复供电了。
“薛岳跑了。”粟昱也坐下,语气平静,“坐驱逐舰跑的,方向是湾湾。”
“他跑不了多远。”张运逸倒上茶,“舟山、金门、湾湾,我们一个一个来。早晚的事。”
张百川终于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老粟,琼岛战役总结,你主笔。重点写渡海作战的经验教训,特别是琼崖纵队的配合——这是第一次大规模渡海登陆作战,经验宝贵。”
“已经在准备了。”粟昱点头,“各军的战报今晚就能汇总。初步统计,歼敌约十一万,俘虏六万余,缴获物资堆积如山。我军伤亡”他顿了顿,“约一万九千人,其中阵亡七千四百。”
饭桌上沉默了片刻。
“把阵亡将士名单整理好。”张百川声音低沉,“厚葬,立碑。通知各部队,明天开始,帮助老百姓修复房屋,清理战场。琼岛刚解放,百废待兴。”
“是。”
“还有,”张百川抬起头,“日本教官团全部歼灭了吗?”
“根据各部队上报,全部确认击毙,无一俘虏。”粟昱回答得很干脆,“按你的命令执行的。”
张百川点点头,终于把鸡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他忽然问:“琼崖纵队的冯百聚同志呢?请他来一起吃饭。”
“冯司令去追击残敌了。”参谋进来报告,“他说五指山里还有国民党散兵,他熟悉地形,要带部队去清剿。”
张百川放下筷子:“告诉冯司令,注意安全。清剿任务交给正规部队,琼崖纵队连续作战多年,需要休整。明天,我要见他。”
“是,”
晚饭在相对安静的气氛中进行。三位野战军最高指挥官吃得不多,更多时间是在交谈——关于琼岛的接管,关于接下来的琼南作战,关于湾湾海峡对岸的动向。
八点四十分,通讯参谋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电报。
“司令员,军委嘉奖令,”
电报是大大亲笔签发的,只有短短几句话:“祝贺琼岛解放。三野将士英勇善战,功勋卓着。望再接再厉,巩固胜利。”
张运逸也看了电报,笑着说:“这下可以给部队传达了。”
“不仅要传达,庆功会也要开好。”张百川说,“告诉各部队,休整三天。”
几秒钟后,张百川把电报放在桌上,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怎么了?”粟昱问。
张百川顿了顿,“中央同时下达新任务——休整一个月后,准备进攻舟山群岛。”
张运逸眼睛一亮:“打舟山?那离湾湾就更近了,”
“舟山有敌军十二万,海防坚固。”粟昱已经进入思考状态,“需要仔细筹划。海军力量我们现在还弱,主要还得靠木船”
张百川举起茶杯,打断了粟昱的思考:“今天是庆功宴,工作明天再谈。来,以茶代酒——”
三人举杯,杯盏相碰的清脆声中,庆功会正式开始,今夜,让琼岛的人民先欢庆吧。
粟昱和张运逸相视一笑,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些,三人开始认真品尝这顿迟来的晚餐。
而在五公祠外,欢庆的声浪正一波高过一波,回荡在海口的夜空中,回荡在这个刚刚获得新生的岛屿上空。
更远处的海面上,那几艘逃往湾湾的舰船早已不见踪影。
琼岛解放了。
但海的那边,战斗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