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在一种高度紧绷的寂静中度过。苏禾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着泵站周围,再未捕捉到那冰冷窥探的波动。林风虽然被强制休息,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警醒地睁开眼,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后才再次合眼。林雨则因精神力透支睡得深沉,只是偶尔在梦中发出细微的呓语,仿佛能感知到外界潜藏的压力。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从泵站铁门缝隙和墙壁裂痕中顽强地渗入时,苏禾结束了守夜。她没有立刻叫醒林风,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峡谷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加狰狞的轮廓。锈蚀的金属结构泛着暗红的光泽,如同干涸的血痂。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远处彩色雾气区域的色彩似乎比昨日更加浓艳诡异。视野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活动的身影。昨夜的窥探者,仿佛只是黑暗中的一个幻影。
但苏禾知道那不是幻觉。无论是她还是林风的感知,都确凿无疑地捕捉到了异常。对方没有发动攻击,要么是评估后觉得风险大于收益,要么是另有目的,要么……就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醒了就起来吧,准备出发。”她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林风立刻睁眼,动作轻捷地起身,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懵懂。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走到苏禾身边,也透过缝隙向外看。“外面……很安静。”他低语,“太安静了。连昨天那些细碎的爬行声都听不到了。”
这不正常。废墟中,清晨往往是小型夜行生物归巢、日行生物开始活动的交替时段,应该有些动静才对。
苏禾点点头:“对方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它的存在驱赶了其他生物。”她回到火堆旁,用泥土小心地掩埋了灰烬,确保没有一丝火星残留,又将所有停留的痕迹尽可能清理掉。“今天我们加快速度,尽快穿过峡谷后半段,进入‘瘴木林’边缘。复杂的地形对我们既是威胁,也能干扰可能的追踪者。”
她叫醒了林雨。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苏禾凝重的神色和林风全副戒备的样子,立刻清醒过来,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小行囊,将那两枚草环重新珍重地收好。
简单的冷水洗漱和干粮早餐后,三人合力移开了顶门的重物。苏禾第一个侧身闪出门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晨风带着峡谷特有的金属腥气吹过,远处雾气缓缓流动。没有异常。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林风带着林雨迅速跟出,三人再次融入这片锈红色的死亡迷宫。
有了昨日的经验教训和夜间窥探者的压力,三人今天的行进策略更加谨慎且高效。他们放弃了过于复杂的路径探索,尽量选择相对直通、障碍较少但掩体尚可的路线,以速度优先。
林风依旧担当先锋和“雷达”。他将对气流的感知运用到极致,不仅用于预警,更用来判断前方路径的通畅程度——气流在狭窄缝隙中会加速并发出哨音,在死胡同或塌方处则会停滞回旋。这让他们避开了好几条看似可行实则走入死路的岔道。
林雨的精神力探测则集中在脚下和两侧近距离范围,重点排查可能的地面陷阱(松动的锈板、隐藏的坑洞)、残留的有害物质辐射区,以及附着在金属表面的、可能有毒或攻击性的小型变异生物(如带刺的苔藓、喷射酸液的菌菇)。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显然持续的精细探测消耗巨大,但她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苏禾殿后,负责清除足迹和布置简易的延时误导痕迹。她在几个关键的岔路口,故意留下一点点细微的、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比如几缕特制的草药粉末,或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朝向另一条路的脚印),同时用更多精力抹去他们真实的行进方向。
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在一次短暂休整,三人躲在一截巨大的、横亘的管道下方时,林风忽然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斜上方一处锈蚀的通风塔顶部!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丛在风中摇曳的、干枯的变异藤蔓。
“刚才……塔顶的气流,突然乱了一下。”林风的声音压得极低,灰色眼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像是有东西快速掠过,或者……在那里停了一下。”
几乎同时,林雨也瑟缩了一下,小声对苏禾说:“妈妈……那边,很高的地方,有一点点……‘看’过来的感觉,冷冷的,很快就没了。”她用了那个无意识间叫出的称呼,此刻带着惊惧。
苏禾顺着他们的指向望去,只有锈蚀的钢铁和空洞的天空。她没有怀疑两人的感知。对方的隐蔽能力极强,而且似乎能巧妙地利用峡谷复杂的气流和地形来掩盖自身行踪,甚至可能拥有某种反精神探测的能力或天生特质。
这不是普通的变异生物,也不是灰鼠聚集地那些混混能比拟的。是实验室派出的新型追踪者?还是这片废土上自然进化出的、拥有高等智慧和特殊能力的顶级掠食者?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
“不要停留,继续走。”苏禾当机立断,放弃了原本打算更彻底休整的计划。“对方在观察我们,评估我们的路线和速度。我们必须在它做出进一步行动前,进入‘瘴木林’。那里的环境更复杂,对任何追踪者都是挑战。”
在紧迫感的驱使下,三人以近乎奔跑的速度穿行在最后的峡谷路段。体力在快速消耗,林雨已经有些跟不上,被林风半搀扶着前进。苏禾不得不偶尔动用微弱的植物系异能,激发林雨体内残余的生机,并为她补充特制的、能快速恢复体力的草汁。
中午时分,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锈红色的金属废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荒芜、布满碎石和深色板结土壤的开阔地。而在开阔地的尽头,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淡淡灰白色雾气中的庞大森林,如同沉默的巨墙,横亘在天际线下。
那就是“瘴木林”。
即使相隔数里,也能感受到那片森林散发出的、与锈铁峡谷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金属的冰冷死寂,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粘稠、充满了腐败与新生交织的混沌生命感。灰白色的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林梢缓慢翻涌,时而稀薄,时而浓重。森林中的树木形态怪异,树干扭曲如挣扎的肢体,枝叶颜色暗沉,间或点缀着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或诡异鲜艳色彩的菌类、藤蔓。
空气中开始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特气味,正是李老提到的“瘴气”前兆。
“到了。”苏禾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目光复杂地望向那片森林。这里是新的起点,也是新的、可能更加危险的试炼场。
林风扶着几乎虚脱的林雨,也看向森林,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对他来说,只要能和妹妹、和苏禾在一起,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闯。
林雨靠着哥哥,小脸煞白,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森林,身体微微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脱离“窥视”后的虚脱感——进入复杂林地,那个高空窥探者应该更难追踪了吧?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暂时摆脱了那双“眼睛”,准备在进入森林前做最后休整时,异变陡生!
一直负责警戒后方和侧翼的苏禾,猛地感到一股极其锐利、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从他们侧后方——峡谷出口方向的一片高耸锈蚀水塔顶端——直刺而来!这一次,对方似乎不再完全掩饰,那视线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兴趣”的意味!
紧接着,一道黑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水塔顶端一跃而下!它不是飞,更像是某种极其高效的滑翔或弹跳,在几处突出的金属结构上轻点借力,如同黑色的闪电,几个起落间,就落在了距离他们不足五十米开外的一片碎石坡上!
黑影落定,显露出它的真容。
那是一只体长约两米,形似放大版猫科动物,却更加修长矫健的生物。它通体覆盖着哑光黑色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短毛,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耳朵,取而代之的是头部两侧微微隆起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感应器官;一双眼睛是纯粹的、没有瞳孔的幽绿色,在灰暗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光泽;吻部较短,露出森白的、匕首般的利齿。它的四肢末端不是普通的爪子,而是类似反关节的结构,带有锋利的、可伸缩的黑色骨刃。一条长长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尾尖同样带着骨刺。
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幽绿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定着苏禾三人。它身上没有任何实验室改造体的常见痕迹(外露的管线、缝合疤、不协调的肢体),反而透着一种自然进化到极致的、顶级掠食者的完美与协调感。但那种冰冷、审视、充满智慧的眼神,绝非普通野兽所有。
是变异体!而且是这片废土自然孕育出的、拥有高度智慧和特殊隐匿、行动能力的顶级变异掠食者!它很可能就是昨夜和今晨的窥探者!
林风瞬间将林雨完全挡在身后,指尖风刃凝聚,几乎要破体而出!林雨则吓得捂住嘴,浑身僵硬。苏禾也握紧了短刃,全身肌肉紧绷,精神力高度集中,准备应对可能的致命扑击。
然而,那黑色变异体只是看了他们大约五秒钟。它的目光重点在苏禾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上隐含的危险气息;又在林风那躁动的风系能量和林雨那虽然恐惧却依旧活跃的精神力场上扫过,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
然后,它毫无征兆地动了!不是向前扑击,而是猛地一个转身,后肢发力,如同黑色的箭矢般,几个纵跃就重新没入了锈铁峡谷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碎石坡上留下的几个浅浅的、带有奇特纹理的爪印,证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并非幻觉。
三人僵立在原地,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后背。
“它……它走了?”林雨声音发颤。
“为什么……”林风也不解,他刚才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苏禾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眉头紧锁。那变异体的行为太反常了。以它的速度和刚才展现出的掠食者姿态,发动突袭成功率很高。但它选择了观察,然后离开。
是在评估风险后觉得不值得?还是……他们身上有什么让它“感兴趣”但暂时“不确定”的东西?比如双胞胎特殊的异能波动?或者,它根本就不是以他们为狩猎目标,只是恰好路过,被他们的气息吸引过来看了一眼?
无论如何,与这种级别的变异体遭遇而未发生冲突,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也给他们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这片废土的危险,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不仅仅有环境陷阱和低级怪物,更存在着拥有极高智慧、特殊能力、难以揣度的顶级猎手。
“不管为什么,它暂时离开了。”苏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这对我们是机会。立刻出发,进入瘴木林!越快越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黑色变异体消失的峡谷方向,那里只剩下寂静的锈红与阴影。然后,她转过身,带着林风和林雨,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被灰白瘴气笼罩的、未知的森林。
峡谷的篇章结束了,但森林的篇章,或许将更加诡谲、艰难,也充满了更多无法预知的变数。而那只幽绿眼眸的黑色掠食者,真的会就此放过他们吗?只有深入瘴木林,才能找到答案,或者,引来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