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药圃角落那片小小的试验田,如同灰暗废墟中一枚悄然吐绿的嫩芽,为苏禾三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喘息空间。
每天清晨,苏禾便带着林风和林雨来到药圃。她手持一把自制的简陋小锄,仔细松土、除草,动作看似与普通农妇无异,但指尖偶尔流转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绿色光晕,却能让脚下板结的土壤变得松软肥沃,让埋下的草药种子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破土、舒展。她精心控制着“催生”的幅度,既让作物长势明显优于他处,足以向疤脸展示“价值”,又绝不显得惊世骇俗。
林风的任务是体力活和警戒。他负责从远处运来相对干净的水(药圃用水有优先权,这是李老的特权之一),处理药圃产生的少量垃圾,更重要的是,他像一匹沉默而警觉的孤狼,时刻留意着药圃周围的动静。任何陌生或怀有恶意的接近,都会被他第一时间察觉,并无声地挡在苏禾和林雨前方。在苏禾的指导下,他开始有意识地将感知风的能力融入日常警戒——风带来的气味变化、远处脚步的轻微震动、交谈声的模糊方向……这些都成了他判断局势的信息源。
林雨的变化最为显着。远离了集装箱附近那总是充满窥探和恶意的环境,药圃相对清净的氛围,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各种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似乎对她混乱的精神力有天然的安抚作用。她不再总是惊惶不安地躲在哥哥身后,而是能够安静地坐在田埂边,帮忙分拣草药、剔除枯叶。苏禾教她辨识每一种草药的气味和特性,这不仅是在传授知识,更是在锻炼她精神力的专注和分辨能力。当她全神贯注于一片叶子细微的脉络差异时,那些外界的“杂音”便自然而然地被屏蔽了。
李老大多数时间待在他那间紧邻药圃、堆满书籍和瓶罐的小屋里,偶尔会拄着拐杖出来巡视。他看到苏禾田里长势喜人的草药,眼中会闪过惊讶和深思,但从不追问,只是偶尔会指点一两句关于某种草药的采收时机或炮制要点。这种点到为止的交流,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和默契。
然而,药圃并非世外桃源。它仍是聚集地的一部分,而聚集地,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苏禾正在指导林雨如何分辨两种外形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的止血草。林风在不远处默默修理着一把破损的耙子,耳朵却竖着。
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几个年轻人走进了药圃,为首的正是疤脸的得力手下,耗子。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穿着比普通幸存者稍整齐些,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倨傲的神情。
“哟,木槿姐,忙着呢?”耗子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目光在苏禾那片绿意盎然的试验田上贪婪地扫过,“疤脸哥让我带几个‘学徒’过来,跟你学学怎么伺候这些金贵玩意儿。现在粮食紧张,疤脸哥想着,要是能把种地的本事多传几个人,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
说是“学徒”,实则是监视和偷师。疤脸显然不满足于只拿到三成(或更少)的产出,他想要的是苏禾的“技术”,或者至少是足够多的、懂得基本种植的人手,以便将来完全控制这块“财源”。派来的这三个人,两个男的是疤脸手下混混里还算机灵的,那个女的则是耗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远房表妹,一脸精明相。
苏禾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耗子哥,这……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自己还没弄明白呢,怎么敢教人?别耽误了几位。”
“诶,木槿姐太谦虚了!”耗子摆手,“谁不知道你这块地是药圃里长得最好的?李老都夸呢!你就随便教教,让他们打个下手,看看你是怎么浇水、怎么松土的就行!”他语气透着不容拒绝。
那三个“学徒”已经不等苏禾同意,自顾自地走进了试验田,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其中一个瘦高个甚至想伸手去拔一株刚刚抽穗的稀有药草。
“别动!”林风不知何时已放下耙子,挡在了田埂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冷硬的质感。他个子虽不及那瘦高个,但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像冰冷的石子,竟让对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耗子脸色一沉:“风小子,怎么跟哥哥姐姐们说话呢?以后都是一起干活的!”
“耗子哥,”苏禾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这块地小,草药也娇贵,经不起太多人折腾。李老最重规矩,药圃里的东西,乱动不得。要不,让这几位先在旁边空地上看看?或者,帮李老那边干点杂活?”
她把李老抬了出来。耗子可以不在乎木槿,却不能完全无视李老的规矩。他脸色变幻,最终哼了一声:“行!那你们就在旁边学着点!眼睛放亮点!”他狠狠瞪了林风一眼,又对那三个“学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忍耐。
接下来的几天,药圃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那三个“学徒”果然如影随形。他们不再贸然动手,但总是围在苏禾田边,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嘴里还不停地问着各种问题,有些问题甚至显得刻意刁钻。
“木槿姐,你这土怎么这么黑这么松啊?是不是加了什么特别的肥料?”
“浇水有什么讲究吗?一天几次?每次多少?”
“这种草为啥你种得直溜,我们种就歪七扭八?”
苏禾应对得滴水不漏,答案永远围绕着“勤松土”、“用心照顾”、“可能这块地原本底子就好”、“多向李老请教”这些模糊而正确的废话。真正的关键——她那细微的植物系异能和精神力对土壤、种子生机的滋养——他们永远无法窥见。
林风则成了移动的警戒塔和“障碍物”。他总是“恰好”需要搬运东西挡在“学徒”和关键植株之间,“不小心”将水洒在试图靠得太近的人脚边,或者用他那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让那些过于放肆的窥探者感到不自在。他的行动恪守着“普通少年”的界限,却又精准地打断了对方一次次的试探。
林雨则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虽然依旧沉默,但当她安静地坐在田埂边分拣草药时,那种全神贯注、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状态,让那几个浮躁的“学徒”下意识地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打扰了什么。而她那过于苍白精致的容貌和偶尔抬眼时浅灰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非人的沉静,也莫名让其中那个女学徒感到一丝不安,私下里嘀咕“那丫头看人的眼神怪瘆人的”。
真正的较量发生在一次意外。
那天,耗子表妹趁着苏禾去李老小屋取东西,林风在远处提水,蹑手蹑脚地想偷偷挖一点试验田边缘的土,拿回去“研究”。她的手刚碰到泥土,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过一阵短促的、方向怪异的旋风,卷起药圃旁边的尘土和枯叶,劈头盖脸地扬了她一身,迷了她的眼睛,更将她手里的偷土工具打落在地。
“哎哟!”女学徒惊叫一声,狼狈不堪。
不远处的林风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提着水桶稳步走来。只有靠在田埂边“休息”的林雨,长长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就在刚才,她“感觉”到哥哥所在的方向,空气的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而怪异的凝滞和旋转,随即恢复。她不明白那是什么,但那感觉和她自己尝试“移动”草叶时,精神力搅动空气的微弱涟漪,有那么一丝相似。
这阵“怪风”成了药圃里的一桩小小奇谈,耗子表妹疑神疑鬼了好几天,却抓不到任何把柄。而苏禾回来后,看着女学徒的狼狈样和地上散落的工具,只是淡淡说了句:“药圃这边有时候风是挺怪的,李老说过,是废墟地形造成的回旋风。下次小心点。”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
这次事件后,三个“学徒”明显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搞小动作。但他们并未离开,监视仍在继续。
“学徒”事件让苏禾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疤脸的耐心有限,他的贪婪正在以更具体、更渗透的方式逼近。李老的庇护并非万能,更多是一种威慑和缓冲。她们必须加快步伐。
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药圃的环境,进行更深入的“教学”。
她教林风识别药圃中几种具有微弱毒性或刺激性气味的草药,以及它们的拮抗植物。“记住这些气味和特性。有时候,不起眼的东西,在特定环境下,可能比刀剑更有用。”她没有明说,但林风听懂了——这是关于如何利用环境制造障碍、混淆视听、甚至进行非致命防御的启蒙。
她引导林雨,在分拣草药时,不仅用眼睛看,更尝试用精神力去“感受”不同草药内部那极其微弱的生命能量波动差异。“每一种生命,都有其独特的‘韵律’。尝试去聆听,去分辨。这不仅能帮你更好地认识它们,也能锻炼你精神力的敏锐度和稳定性。”这对林雨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更具建设性的精神力运用方式,远比单纯地屏蔽或移动物体更复杂,也更能帮助她建立与外界良性互动的信心。
一天傍晚,李老在苏禾离开前,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北边‘铁荆棘’商队的人,前几天来换药,提起西边靠近旧城区的方向,好像不太平,有几支搜寻队失联了,说是可能出现了新的变异体,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活动。”他顿了顿,看向苏禾,“你们最近采药,别走太远。尤其是,看好孩子。”
这看似寻常的提醒,落在苏禾耳中却不啻惊雷。“铁荆棘”是活跃在几个大型幸存者基地之间的有名商队,消息灵通。西边旧城区……那是实验室可能的方位之一!新的变异体?搜寻队失联?是实验室又有新动作?还是别的势力?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道谢:“多谢李老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回集装箱的路上,夕阳将废墟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林风敏锐地察觉到苏禾比平时更加沉默凝重的神色。林雨则依偎在哥哥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一株苏禾今天新教她辨认的、有着淡蓝色小花的安神草。
药圃的方寸之地,暂时挡住了疤脸赤裸裸的逼迫,却也让他们更深地卷入了聚集地内部的暗流。而李老今晚的提醒,则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预示着墙外的世界,可能正在酝酿着更大、更未知的风暴。
她们如同行走在布满裂隙的冰面上,脚下是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远处是隐约传来的、预示着更大冰崩的闷雷。药圃中的低语,既是知识的传递,也是危机的预警。她们必须在这短暂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坚韧。无论是应对内部的贪婪,还是外部的威胁,她们已无路可退。